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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9-14

山根参喜(原创短篇小说)

          山

        (短篇小说  电影剧本梗概)

高振邦

(一)
一九六八年夏天,中国大地上狂热的文革己经进行到第三年,各地革命委员会陆续成立。社会开始转向正轨,党中央要求“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贴的到处都是,工厂又陆续开工,每座城市如同一架老旧的机器又开始慢慢转动起来。

  二十五岁的英俊青年皇甫参喜,经过五年医科大学的艰苦学习,从中国规模最大的军医大学毕业了。

他求战心切,要求上东南沿海前线部队,但是却分配到大连的驻军医院。

班主任老师告诉他说:那儿是北海舰队的地盘,甲午海战的古战场,现在仍是抗日前线。日本鬼子的侵略之心不死,中日之间早晚必有一战,仗是有得打的!再说,组织上考虑到你是独子,回你老家去,离你父母近些,便于照顾。

皇甫参喜这才高兴起来。从小在辽宁长大,唱惯了九一八的流亡悲歌,看够了抗日的英雄故事,年青军人的心,在抗日复仇的氛围中浸透了,他渴望有一天在战场上杀敌立功,报效国家。

  皇甫参喜先到海军医院报了到,分到门诊部当内科见习医生。主任批了半个月的探亲假,回老家复县(瓦房店)看望父母。

父亲复姓皇甫,单名一个仁字,是个铁路工人,一个高高大大的东北汉子。红脸膛,大嗓门,浓眉大眼。让人觉得像山东好汉。没错!皇甫的祖上是海南边的胶东人,清朝灾年时,闯关东坐船过来的。不但父亲是山东人,连他妈妈李月英也是山东人。虽然他们已经是东北的第三代人了,都生在沈阳,长在大连,但生活习俗与胶东那一带也无二致,炸醤面吃不够,说改善生活,1就是包饺子吃。

参喜的妈妈李月英,长的很好看,眉清目秀,中等身材,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衫,笑吟吟的,很让人亲近。

儿子回来了,老俩口高兴极了。皇甫仁见了儿子光是笑,只是一个劲地说,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然后就找出家里的肉票上街买肉去了。那年头,一人一月才供应半斤肉,平日都是舍不得吃的。攒着,等有亲戚朋友来家才用。

李月英则拉着儿子的手,摸着儿子新军装的肩头,说,高了!高了些。就是不胖。皇甫参喜笑着说:妈,我才二十多岁,要是长成个大胖子,难看不?

李月英也咯咯地笑了。她对儿子说:你长大了,大学毕业了,妈做梦都能笑醒。等你爹买肉回来,给你包饺子吃。

皇甫参喜高兴的说:好!我早想家里的猪肉韮菜馅的饺子了。

参喜很孝顺,他攒下学员津贴,给爹买了一顶皮帽子,还给爹妈各买了一件羊羔皮的皮袄。他说,冬天再冷,您穿上也不怕了。西北的羊羔皮又轻又软,波浪花纹,又细又白,看着叫人喜欢。

李月英一遍又一遍地抚摩着皮子,眼泪不住地流下来。用两只手比划着,自言自语地说:当年你才这么大,这么大,……现在会给我买皮祅了!这天下,还是儿好啊!



(二)
文革时期,军医院的门诊部都对社会群众开放,不收诊疗费,只收价格低廉的药费,所以很受群众欢迎。群众又相信军医院医术高明,所以天天人满为患。皇甫参喜态度好,又细心,又耐心,很受欢迎。他在门诊部常常忙的顾不上按时吃饭。

有一天,有一位三十来岁的年青妇女金达莱来看病,她中等身体,说话细声细气,温和柔婉,満眼笑意,那种气质神态和大声大气的大连女人完全不同。她没啥大毛病,就是肠胃不大好。参喜给她开了几付中药,吃完就好了。

金达莱从此经常来看病。来了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皇甫参喜号脉或者听诊,开方,轮到她时,有时还故意往后退,让给别人先看。参喜说:轮到你了,也不用老谦让啊!金达莱笑笑,也不说什么。

参喜给她看病时,她靠的很近,还老往他的脖胫后靣看。她的发香体味直冲参喜的鼻子。参喜年青、敏感,脸上发烧,心里发慌。他还从未遇到过一个年青女人这么亲近他。他毕竟是军人,得注意影响。他红着脸对金达莱说:你的病全好了。不必再用药。你不用再来了。你看到了,我很忙的。

金达菜连忙赔笑道:真是对不起!打扰您了。我知道了。

她隨即沉默一会,大滴大滴的眼泪掉下来,扑扑塌塌掉在衣服上。

参喜一下慌了,以为自己闯了祸,影响军民关系可不得了。

他说:怎么回事?我并没说过分的话啊?

金达莱才小声说:我的一个小弟弟丢了。一九四五年秋天,还不到一岁的时候弄丢的。那一年我才六岁。妈妈说,弟弟脖子后面有块指甲大的红痣。我看你长的很像我弟弟。妈妈说弟弟长得像她,我像爸爸。我回家看看妈妈,再跑到这里端详你,越看越像。而且,你脖子后面也有一颗红痣。

金达莱直愣愣地盯着皇甫参喜漂亮的大眼睛,小心地问:你是我弟弟吗?我、我找我弟弟很久了。

参喜松了一口气。对她说:你这是想你弟弟想迷了。看着年龄差不多的青年都像。你这样要出毛病的。我肯定不是你弟弟,我们老家在沈阳,并不在这里。我家是以后搬到大连来的。

金达莱听了,更加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连嘴巴张开都闭不上了。



(三)
皇甫参喜的家在瓦房店。父亲皇甫仁在瓦房店车站的一个小站当站长,其实就是领导参喜他妈,因为全站就他们两个人,是那种只停慢车的小站,卖票、检票、接车、发车什么都干。他从年青开始就当巡道工,后来当扳道工,然后就当这个小站长,在铁路快干了一辈子了。

瓦房店(复县)在大连北面的铁路线上,离大连只有一百多公里的路,那时火车慢,快车每小时才开六十公里,但是两小时也够了。

皇甫参喜很孝顺,他还没结婚成家,没什么牵挂。每逢星期天,都回家看父母。早上买上一网兜水果上车,吃过晚饭回来。街坊邻居都夸赞皇甫家当兵的儿子好,父母很开心。

这次回家,他跟父母说起有人找弟弟的事,妈妈脸都白了。嘱咐他说:过去打仗,兵慌马乱的,丢孩子的多了去了。现在和平了,就想找回来,那也不能乱找呀!你今后别理她。

父亲沉默一会也说:她一个年青妇女,找你认什么弟弟,别有什么心思吧?你别摊上什么事,可不能犯错误。

父亲这么一说,吓了参喜一跳,他还没想到这一层呢。参喜从小就听话,他对父母保证说:我记下了。今后我不理她就完了。本来就是没影的事。她家在大连,和我们不在一地,八竿子打不着的。

金达莱的心思就不一样了。她是日本军官山根四郎的长女,爸爸是日军驻沈阳的一名后勤军需官。一九四五年,她六岁。日本投降了。日本的官兵、商人、开拓团的农民,都蜂湧般地回国。还有集体自杀的。她跟着妈妈井上泉子,与爸爸失散了。爸爸离家后再没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牵着妈妈的衣角,妈妈抱着四个月大的弟弟,隨着人群跑。

妈妈告诉她说,她们先去大连,在那里上船,回日本老家去。可是在沈阳火车站,他那个可爱的小弟弟不知怎么丢了。她哭了好几次,央求妈妈找回来。妈妈流着泪说,兵慌马乱的,到那儿去找呢。

她和妈妈总算挤上了去大连的火车,但是,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船。轮船走了,下一班不知什么时候来,还来不来。谁也不知道。

等了一些日子,船总不来。妈妈把身上的钱花光了,身上的首饰也都贱卖掉买了吃的。妈妈带着她检卖菜的丢的黄叶子生吃。

雨下了,她和妈妈蜷坐在街边上的一处屋檐下避雨。母女俩饿的都走不动了。

一个一块在一个屋檐下躲雨的三十多岁的叔叔看她们可怜,领回了自己的小屋里。

叔叔住在一处大杂院里,有两间平房。里面一间是一铺大炕,外间是锅灶杂物。叔叔给他们煮了热玉米糊糊,热了玉米窝窝头,端了咸菜给她们吃。妈妈带着女儿吃了喝了,才有了力气。

妈妈鞠躬施礼说:谢谢先生的大恩!永生不忘!

叔叔慌忙扶住妈妈说:一顿粗饭,不值得谢。我也遭过难,知道遭难的人那分难处,看着你母女饥寒交迫,实在于心不忍。

妈妈望着叔叔说:怎么不见太太和孩子呢?她们不在这里吗?

叔叔叹口气说:我姓金,大名叫金中和。也是早几年从山东逃荒过来的。那年老家大旱,颗粒无收。活不下去。我跟着大伙逃难到这里,在码头上扛大件(货物)卖力气,活了下来。家里父母先后都去世了,我回家发送老人,又欠了一些债,好几年才还清。我一个外地人,又没本事,又没房子,---这两间平房还是租来的,就靠卖点苦力生活,怎么出得起聘礼娶得起老婆?不过也好,到现在,我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妈妈说,先生,我是丈夫没了。我和女儿也回不了老家了。我什么也不要,你能收留我们母女吗?我愿侍候先生一辈子。

日本投降后这些日子,己经风闻许多走投无路的日本女人,自愿嫁给中国贫穷未婚的码头工人、林业工人或者农民的,就是为生存、图活命。日本女人对丈夫恭敬有礼,侍候周到。很令中国男人羡慕。

金中和已经看出面前这个穿中国衣服打扮的女人不是中国人,举手投足都不是,言语也不像。中国女人没这么细声细气,温婉有礼。她应该是那种回不去的日本人。

金中和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是日本人吗?

井上泉子慌了,一下子就跪倒在地,惶恐不安地说:是!可我是日本人的家属,我从没干过伤害中国人的事。我若嫁给了中国人,就是中国心!

金中和动了心,说:也罢!你们不怕跟我吃苦,就留下吧。我从此收心过日子,挣的钱能够养活你们。你这小闺女像朵金达莱花一样,我看着喜欢。我刚好姓金,她从此就叫金达莱,给我当闺女吧。对外你们别说是日本人,还是说中国人好,稳当些。

井上泉子千恩万谢,绝处逢生,和女儿安定下来。金中和很疼她们母女,因为他从此有了家庭的温暖。回家就有热饭吃,衣服给他洗的很干净,有家的感觉真好。他过去下班后生活寂寞,心情苦闷,把几个余钱都扔到窑子里了。现在有了媳妇,金中和下班就回家,很是本份。

金妈妈井上泉子先后又生下一男一女,金中和高兴极了。老婆孩子都有了,生活的很带劲。他认为是金达莱带来的小弟弟小妹妹,所以很疼她,供她读书,帮她找了工作,嫁了丈夫,现在过着一份安定的生活。女儿金达莱很是孝顺他,吃的穿的都给他买,非常周到,比亲生的那一对儿女对他还好。

妈妈终日照料孩子,侍候丈夫,还抽空摆个杂货摊,贴补家用。中日一直没有建交,双方没有往来。爸爸一直没有讯息。妈妈一心一意地和中国丈夫过平常日子,养育儿女,她也无从打听前夫的消息。

金达莱本来和妈妈一样,过着安静的日子,但是这个像弟弟的皇甫参喜的军医出现,把她们的心搅乱了。像一把火,把压在心中多少年的那份思念亲人的天然气点着了,越烧越旺,日夜不熄。



(四)
金达莱说服妈妈去海军医院看看皇甫参喜军医,是不是丢失的弟弟。妈妈开始不肯去。她冷静地说:当初是我为了逃命,把你弟弟弄丢了,我怎么好意思再去见他?我怎么去跟他解释?丢就丢了。听天由命,过自己的日子吧。找到了,又怎么办呢?

金达莱再三央求,陪妈妈去了医院,为防止皇甫军医看出原故,金达莱躲在院子里,她让妈妈装着看病,见了皇甫参喜军医。谁知妈妈一句话也没问,就回来了。金达莱一个劲地问妈妈:你看是不是?

妈妈说:怎么看得出来呢?那时才几个月大。

过了几天,妈妈对金达莱说:我们不找了。如果是,他是军医,受人尊重,生活的应当不错,我就不牵挂了。他不知道这件事也好,省得心挂两边,让他左右为难。如果不是,再到哪里去找呢,还有完没完?找到了又怎么办呢?你继父认吗?他不认,一家人不是要生气吗?他若不认,我岂不更伤心!我思前想后,还不如不找。我不愿再把过去的伤疤撕开,肉也疼,心也疼。还是过现在的平静日子吧。

金达莱听听也有道理,但她就是放不下。弟弟是家中的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呀!爸爸已经没有了,也不知还活在人世没有;弟弟再找不着,山根家不是绝户了吗?越这样想,心里越放不下。

又过了一年,一九七二年,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中日正式建交。事情有了转机。日本代表团提出让中国政府帮助寻找战后流落在中国各地的日本人和他们的亲属。各级政府都行动起来,金达莱和她妈妈井上泉子列入了政府寻亲名单。

山根四郎从寻亲名单中查到井上泉子的名字,很快到了中国,到了大连。

金达莱的爸爸山根四郎还活着。当年他从家回到军营后,接到命令,立即集合出发,在葫芦岛上船回国。没给他留下一点和妻子告别的机会和时间。中日从此隔绝,音讯全无。

山根四郎家在本州南部的福山,祖上留下了山林田产。他复员后顾佣农业工人,继续经营祖业,又娶了妻子,生儿育女一家人。但是,战争的心灵伤口很难愈合,比什么伤口都难。

在那些风雨敲窗、深夜难眠的时候,他常常想起失散的妻子儿女,尤其想念那个白白胖胖的长子。他悄悄地在自家山脚下又造了一座房子,还有周边的几十亩稻田和山林、果园,准备留给那个将来能回家的儿子。长子继承祖业,这是日本大和民族的规矩。

在政府统战部的安排下,山根四郎在大连的一家宾馆见了他们母女。双方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却有无尽的伤感。

妻子井上泉子首先弯腰鞠躬道歉说:山根桑,实在对不起!我把你的儿子弄丢了!我不知怎样向你道歉。现在只剩下一个女儿,还给你。实在对不起!

井上泉子呜呜地哭个不停。

丈夫山根四郎也鞠躬施礼说:兵慌马乱,我不怪你。也是事发突然,军队提前开拔了,丢下了你们。你不说,我也能想象得出你一定吃了很多苦。能平安活下来,已经不易。是我对不起你们,向您道歉。

山根四郎和井上泉子叙谈了一天,回忆分别后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了解了目前各自的家庭状况,互相表示了谅解。他们还商量了共同关心的一些事情。

女儿金达莱已经结婚生育,夫妻和睦,各有一份工作,生活也不错。女儿三十多岁了,又不会日语。金达莱思前想后,她不愿再回日本重新开始生活。山根四郎也同意。只说,想探亲,隨时回来好了。

妻子井上泉子也不愿回国。她说:我的儿女在哪,我的家就在哪。穷罢富罢都一样过。几十年在中国,习惯了。

山根也不勉强她,两人的夫妻缘分已尽,现今有了一份了断,各自归于平静。

最后,妻子交代丈夫说:1945年9月13日那天等你回家时,我怕外边太乱,有什么闪失。就写了字条,塞在儿子女儿的衬衣内袋里。儿子的名字是我用两个汉字写的山根,用阿拉伯数字写的他的出生日期1945、5、3几个字。你留下的钱,当时我分了两份,一份塞在包裸儿子的小夹被里,我想留给儿子买奶粉。另一份夹在女儿的衣服里做生活费。这一份,后来让我花掉了。现在女儿在海军医院门诊部碰见一个军医叫皇甫参喜的,说是很像她弟弟,我见了一面,也不能断定。你要不要让女儿陪你去看看?

山根四郎的心立刻激动起来,恨不能立马去见。但天黑了,皇甫参喜军医下班了,女儿也不知他住在哪儿,只好等明天皇甫军医上班时再说。

宾馆的灯彻夜不息,山根四郎一夜无眠。

他的思绪又回到那个日本战败后兵荒马乱、妻离子散、风雨交加的日子。日本天皇想统一亚洲,征服世界,臣民们能得到什么呢?多少个家庭破碎,多少人战死沙场,埋骨异国他乡,剩下家乡的亲人望穿双眼。



(五)
第二天一早,金达莱陪同爸爸山根四郎就到了海军医院门诊部,用中国人的化名挂了号,排队等着。为了避免皇甫参喜见了金达莱反感,商量决定仍由山根四郎自己去看。

皇甫参喜穿着新军装,罩着白大褂,神采飞扬地上班了。轮到山根了,他只说睡眠不好,开一点催眠药就好。他仔细端详,小伙子长的帅气,阳光,讨人喜欢。但是,一点日本人的味道都没有。一口标准的东北话,连一点日本发音都不见。他很失望。就问:皇甫军医,你还有什么别的姓吗?比如山根什么的?

皇甫参喜感到莫名其妙,就说:你什么意思?我从小就姓皇甫,怎么会有别的姓?

山根四郎不死心,又怕直说出来吓着他。便问:皇甫军医,你能带我去见一见你妈妈吗?

皇甫参喜不高兴了,他说:我和你素不相识,你去见我妈妈干什么?

山根四郎只好退了出来。他太简单太鲁莽了,一开始就把事情搞砸了。

他们父女商量,不表明身份是不行了。换个日子再来吧。山根认子心切,不听女儿的劝告,坚持在医院等皇甫参喜下班。

皇甫参喜脱下工作服,洗了手,走出门诊大厅,看见金达莱和老人站在一起等他。他马上明白了:还是金达莱找弟弟的事。

天上掉下的麻烦,真是烦透了。

金达莱走近他,很有礼貌的轻轻地说:皇甫军医,给您添麻烦了!这是我爸爸山根四郎。他刚从日本来。我也是日本人,过去没告诉您,对不起!我爸爸想求见你的妈妈。

山根四郎鞠躬说:请多关照!我的儿子山根,就是1945年在沈阳弄丢的。

皇甫参喜己经无奈。

他想,他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如让他们见一见,死了心,不再来烦我就好了。咀上就答应说:那好吧。可是我家不在大连,而在瓦房店。我星期天才回去一次。如果我妈同意,你们就去看看。下周一你们等讯吧

星期天皇甫参喜回家,告诉了父母这件事。父亲犹豫了很久才说:见见就见见嘛!也没啥大不了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儿子回去了,这一夜,老俩口彻底难眠,哭了一夜。失去儿子的担心像山一般压在他们头上。



(六)
1945年9月13日那一天,山根四郎从家里回队。

日本天皇是8月15日公开宣布无条件投降的。9月2日在美军密苏里号航空毌舰上,正式举行日本投降仪式,美中英等联盟国都指派代表参加签字。8月15日以后,中国大地上是一片喜庆而又紧张的气氛。国共两党紧急部署,调兵遣将,抢占东北三省的地盘。

沈阳日军已经向当地国民政府的驻军投降,上缴了全部武器。日军每天等待着遣返回国的命令。山根四郎对妻子说,准备好简单行李,可能就在这一两天遣返。一接到命令,他马上回家接她和孩子隨军一道回国。

可是,9月13日这天,山根四郎从早上出去,直到下午也没回来。

井上泉子急了,带着孩子到营地去找。一到营地,傻了!营房全空了。打听到的是,当天中午,上面已限令日军全部离开沈阳。

井上泉子心里空落落地,有种无依无靠,被抛到茫茫大海上的感觉。她急急忙忙回到家,喘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做了第一个决定:不能等,马上走。

井上泉子是个有心计的女人,日本宣布投降后,日本人的地位一落千丈。她上街看到的沈阳居民,没有了顺从和敬畏,目光里都是轻蔑与仇恨,使她不寒而栗。

她为自已和孩子买好了几套中国衣服,这时全都换上。又把四个月的儿子包裸好。她想了想,再把孩子的姓和生日写了一张纸条塞到他们口袋里。她只写个山根,就像小名一样,不让人看出是日本人来。

泉子只带上家里的现金和首饰,加几件换洗衣服,装了一个小皮箱。然后抱起儿子,叫上女儿跟紧,出了家门,直奔火车站。她来中国己经五年多了,日常生活汉语会讲一些,必要时也能混充一下中国人。

街上人来人往,混乱不堪。调防受降的国民党军人到处都是。日本侨民牵儿携女,四处奔逃。凭着她一套中国衣裳,居然叫到一辆人力车,车夫果然把她当成沈阳的本地太太了。她在火车站下了车。

听丈夫说过,遣返日军分别在葫芦岛、营口、大连三地上船。她往哪里去呢?谁知售票处说,今天,晚上只有到十一点到大连还有一班慢车,别的方向没车了。只有等到明天了。听天由命,那就去大连吧。

井上泉子买了到大连的票,抱着孩子坐在候车室等。她感到抱着这个不会走路的孩子不行,她抱着走不动,跑不了路。很可能被拖累死,很可能会出什么意外。

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要不把儿子送人吧。送人也许是条活路呢。

那么送给谁呢?送给中国人吧。依她在中国生活五年的经验,知道中国人善良,尤其爱孩子,似乎中国的父母一辈子都不是为自己活,而是为孩子活的。中国胜利了,中国人养孩子应该也安全些。

她定了定神,做出了又一个重大的决定。

世上无巧不成书。这时刚巧李月英拎着一个搪瓷饭盒给丈夫送饭走了进来,通过检票口进了站台。

井上泉子看的很紧,脑子转的飞快,来人看来是铁路职工家属,生活应当不错;这女人穿的干干净净,长的好看,脸上慈爱温和,应当是个好脾气的人,会对孩子好。心里决定:就是她了。

井上泉子拿出一张票子,支开女儿说:你去门口的小店买包饼干吃吧,就在哪里吃,别走开,我一会去找你。

她盯着检票口,看到站台上送饭的女人走出来时,赶紧把儿子放到女人刚走过的连椅上,快速躲到另一头厕所门口去了。

儿子刚放在连椅上,就大哭起来。

李月英给丈夫送完饭,刚走出检票口,就听到孩子的哭声。她三步并两步赶到连椅边上,看到一个包着的孩子在哭,赶紧抱起。四面张望着,发问:谁的孩子?谁的孩子?没人应答。她抱着孩子拍着哄着,孩子竞不哭了。井上泉子一颗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地。

李月英又抱了一阵子,又到门口张望了一回,又回到屋里问了几声谁的孩子,仍无人应答,她就抱着回家了。

井上泉子那一刻悲喜交加,无法形容。高兴的是,她的计划顺利成功了,孩子给了一户好人家。悲的是儿子没了。人家说儿子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儿子被抱走的那一刻,井上泉子心疼的像刀割一样。但是日本女人坚强,不会像中国女人那样嚎啕大哭。

她快步走出候车室,看见女儿还规规矩矩在小店面前吃饼干。她一把拉上女儿就走。女儿一边走一边问:妈妈,弟弟呢?弟弟到哪去了?

井上泉子泪流满面,她对女儿说,弟弟丢了!你没有弟弟了。



(七)
皇甫仁是个铁路的巡道工,因为工作认真,细心,调回城里当扳道工。每天不用跑那么多路了,工资也高一些。那时候,铁路工人是份体面的工作,人又高高大大,长的漂亮,说亲的多了去了,他一个也看不上。只到他回老家遇到镇上商店老板的女儿李月英,被她的美丽的容貌,苗条的身材,阳光般的笑容,温婉的性格迷住了。成了亲,带回大连,人见人夸。小两口心里美极了。

天下的好事总不能被一个人占全,这事一点不假。

结婚好几年,李月英就是不生孩子。俩人寻医问药,无济于事,皇甫仁心里露出一些凄凉来。李月英也难过,怨自己不争气,又心疼丈夫,便主动提出离婚,说:咱们离了吧。你再去找个闺女,给你生个儿子!皇甫那里舍得,咀上却也回答:行,你等着吧,等我找到一个和你一样好看的就离。两人说说笑笑,十来年过去了,还是没有结果。同事背后调笑说,嫂子是朵幌花,光好看不结果的。

夫妻俩都想领养个孩子,可又谁都不说,好像那样就终生判决了一样。心里希望着哪一天奇迹出现。

奇迹果真出现了!

他下班回家,李月英急忙给他说了一遍捡孩子的经过;并解开包给他看孩子的小鸡鸡,笑着说:还是个儿子呢!皇甫仁高兴坏了,两手伸向天上说:我一生行善,天不绝我!

他看孩子白白胖胖的,对妻子说:,你看,像个人参娃娃,宝贝呀!又用指头碰了两下,孩子咯咯地笑起来。月英说:喜了(笑了)!喜了(笑了)!跟我们家有缘呐!

皇甫仁说:那就取名皇甫参喜吧。人参娃娃,大喜呀!

李月英又说从口袋里还掏出一叠钱和一张纸条,拿给丈夫看。皇甫仁说,这山根大概是孩子的小名,记住就行。从此不叫了。从今天起,就叫参喜,皇甫参喜。口袋里放了钱,这是说明送孩子的人家不缺钱,不是养不起送掉的。是什么人家呢?

皇甫仁愣了一会,猜思着说:这么好的孩子,还贴上钱,白送掉,只有一个可能,是个私生子。

李月英说:那更好!那就没人找啦。

为了避嫌,怕孩子大了,听到邻居议论尴尬,皇甫仁立即辞职,马上搬家。他们没向任何人告别。连他最亲近的朋友也不知他搬哪去了。

皇甫仁去了大连,凭他的资历经验,壮健的身体,仍被铁路局录用。他要求离开大连,去了谁都不愿去的瓦房店的一个小站梨树屯,以站为家,安顿下来。对谁都说自己生了个小子,避开了一切猜测和议论,为儿子创造了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

两口子从此欢天喜地,一切都围着儿子转。一天到晚参喜参喜地说个不停。好吃的好穿的都先尽儿子。老两口省吃俭用,但儿子要买啥,说要就给,绝不心疼。儿子要拉二胡,就让儿子拣好的一下子买了两把,把同学羡慕的要死。

儿子上小学了,到县城上中学了,到大连上高中了,在班里都考头几名,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个子长到一米七多了,人也漂亮,拉得一手好胡琴,歌又唱得好。他爱唱东北救亡歌曲九一八,唱的人落泪;他爱指挥大家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唱的人慷慨激昂。高中毕业参加高考,以重点大学的高分被军医大学录取,真是轰动当地,开了先河啦。

铁路上的同事,邻近村子的人家,谁见了皇甫仁,谁不夸他儿子一番。别提皇甫仁夫妇心里那个美。

可是,如今,竞有人来认儿子!认了带走不?好像天塌地陷,五雷轰顶,老夫妇实在受不了!



(八)
金达莱星期一上午从皇甫军医那儿得到准予探望皇甫父母的准讯,马上上街给老人准备了丰盛的礼品,吃的用的大包小包的提着,陪着她爸爸山根四郎,随着皇甫参喜到了瓦房店下面的一个梨树屯小站。

站上有一个能容三十人的小候车室,放了几排木头连椅。室内头上有一间房子,有一个小窗口卖票,兼皇甫仁的办公室和行李房。他夫妇俩卖票、检票,托运、接发行李,一天迎来送往几趟路过的慢车,每次停车两分钟上下客。这种绿皮慢车票价非常便宜,班次不少,逢站即停,非常适合短途旅客。

离候车室5O米的站台上,还有两间青砖红瓦的坡顶房子,外接一间斜坡顶的小厨房,属员工宿舍,是皇甫仁夫妻居住生活的地方。几株和路令一样的大树前后掩映着,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这是中国铁路史上有慢车的那个年代,遍布全国铁路沿线的夫妻小站,直到八十年代随着全国增加快车,取消慢车,才全部撒销了。

  今天皇甫仁李月英夫妻打扫了室内外的卫生,穿上了干净衣服,沏好了茉莉花茶,忐忑不安的迎来了从天而降的客人。

  金达莱和爸爸山根四郎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外,恭恭敬敬地向着皇甫夫妻鞠躬行礼。一边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给您添麻烦了!

让过座,敬过茶,都不说话,屋子里静极了。

这样沉默了一阵子,皇甫仁开口说:既然来了,就说说吧。

山根四郎缓缓地说:

那是一九四五年九月十三日的事。日本战败了,天皇八月十五日昭告全国,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我当时是驻沈阳的日军军需官,我们已经在九月九日向沈阳国民政府驻军投降,上交了全部武器,等待遣返回国。妻子井上泉子是五月三日生下的儿子,取名山根中英,才四个多月,正在喂奶,准备和我一起回国。

可是,我们突然接到命令,立即遣返出境。我没来得及向家人告别,就被强制上车拉到葫芦岛,登船回国。以后二十多年两国断绝来往,你们知道的。

太太井上泉子抱着儿子,带着六岁的女儿,拎着一个小行李箱,想追隨我回国。可是行动非常不便。无奈之下,她只好把儿子放生了。儿子出生就割掉了阑尾,肚子上有刀疤的。皇甫军医身上有这个刀疤吗?

李月英点点头。儿子下腹部的刀疤她太熟悉了。从小给他洗澡,摸了多少回了。她原来一直纳闷,这么小的孩子得什么病要开刀呢?

山根四郎又说:脖子左后方有一块指甲大的红痣。

皇甫参喜顺手往左耳后边摸了一把,李月英望了儿子脖颈一眼,又点点头。她心里不大认可。这是人人看得见的,能算吗?

山根四郎又说:我太太井上泉子还写了一个条子放在他衣服口袋里。写的汉字是:山根,(我家姓氏)1945、5、3几个字,这是中英的生日。不知先生见过没有?

李月英听着就呜呜地哭了。

这个字条是她从参喜口袋里掏出来的,她一直像爱护宝贝一样,偷偷保存着,和她的金耳环放在一起。

自己检的这个孩子,就是人家的什么山根无疑了,儿子是人家的了。

皇甫仁说:你说的全对上了。我当时在沈阳火车站当扳道工。我家里的在候车室连椅上捡到的这个孩子。回家给孩子脱衣服洗澡时,是发现过这个条子的。我当时以为山根是孩子的小名,就没再用,也没告诉过他本人。后来隨我姓皇甫复姓,大号取名参喜。一直都叫这个名字。为了孩子安全成长着想,就在那个9月,我辞掉工作,离开沈阳,举家迁到瓦房店,在这里落下脚来。孩子是靠奶粉米汤玉米糊喂大的。咳!真不容易呀!

金达莱听完又惊又喜,皇甫军医果然就是她要找的弟弟。她拉上参喜的手,叫了一声弟弟,趴上他一边的肩头就哭了。

山根四郎再一次起身施礼说:让您费心了。

皇甫仁对参喜说:孩子,你亲爹找到你了,你有亲爹了。我们只是你的中国养父母,二十五年来,我们一家在一起。这也是我们父子母子上辈子的一场缘分。你过来,叫你亲爹,要有规矩!

皇甫参喜如雷轰顶,不知所措。他从门口走到山根四郎面前,怎么也开不了口。犹豫许久,他向山根四郎鞠了一个躬,然后立即转过身去,跑到里面李月英身边,抱住她的双肩,趴到她怀里哭着说:你们才是我的亲爹亲妈!永远都是!

皇甫仁,老泪纵横,不再说话。

山根四郎拉着女儿再一次面向二位老人立正、鞠躬施礼,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含辛茹苦把我的儿子养大,并且供他上完大学,让他受到良好的教育,我衷心向你们道谢!中国人良心大大的好,教养之恩比天高,比海深。我山根一族,永世不忘!

皇甫仁说:参喜是你的儿子,你要,你领了去吧!

李月英哭着说:我不给!我从这么点大养到现在,容易吗?参喜就是我的命,谁都别想从我手里抢走!

皇甫参喜用手给妈妈抹着泪,说:妈,爹,我哪也不去!我永远是你们的儿子,陪你们到老,为您养老送终!

山根四郎和金达莱也呜咽不已。

山根四郎说:大家不必这样。我只要找到儿子就够了,并不一定要他回日本。今后何去何处,由儿子自行决定,我绝不勉强。

金达莱说:我也是,找到弟弟就行了,我的心思也了了。老人家,不要多虑,我们不会跟你抢参喜的。



(九)
山根四郎拍了许多照片、录相,回日本去了。一切归于平静。

山根四郎回国不久发来邀请函,邀请皇甫一家三口和女儿一家四口到日本探亲。

皇甫参喜是现役军人,国家规定是不能出国的。参喜不去,皇甫仁李月英夫妇当然不会去,他们想躲还躲不及呢。

金达莱夫妻儿女一家四口去了一次,带回来彩色电视机、照相机、摄像机一些家用电器,让单位同事和左邻右舍羡慕的不得了,也为八十年代出国到日本打工热预先热身添了一把火。到日本的打工热,在东北三省、胶东半岛和上海烧的特别旺,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出国热转向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之后,才慢慢冷下来。

金达莱一家仍然不习惯在日本生活,一直没有办移民。倒是弟媳妇朴川秀和孩子到了日本就不想回来了。后来办了移民,和弟弟皇甫参喜两国分居,多年后才合到一起。

皇甫参喜在山根四郎认亲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74年结的婚。妻子朴川秀也是从中医学院毕业的医生、在市中医院工作,朝鲜族。在辽宁,朝鲜族人蛮多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皇甫参喜现役军人不能出国,朴川秀是普遍百姓,是不受限制的。他们的儿子皇甫青川三岁时和朴川秀去日本探望山根四郎爷爷。山根四郎非常想念这个长子长孙,要把家业传给他。

朴川秀在大学学的外语是日语,有扎实的日语基础,在日本的语言环境下,很快就适应了。日本遍地森地草地的清新环境、城市农村的分外干净、还有井然有序的交通秩序、处处彬彬有礼的人群吸引了朴川秀,这和中国的现状形成了鲜明的落差。

山根四郎给长子中英(皇甫参喜)留下的房子是一座乡间别墅,有两百五十平米,宽敞明亮,配有彩电冰箱洗衣机全套家用电器,更让朴川秀吃惊的是,公公还送给他们一辆本田轿车!这在八十年代初,在中国,是可望不可及的愿景。与他们在中国五十多平米的公寓、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上下班相差太大了。

朴川秀爱上日本福山了,不愿再回去。她和儿子先办了移民,到日本定居。

人,总是追逐优俗的生活。尤其是女人。女人流动的方向始终是和财富流动的方向一致的。世界上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民族,都不过如此。

皇甫参喜因为是现役军人,无法移民。除非他脱下军装转业地方。可是他已是医院的业务骨干,组织上不放,他自己也舍不得脱下这套穿了二十年的军装。更使皇甫参喜心里放不下的是他的养父母皇甫仁和李月英。两位老人都七十多岁了,一生辛苦,积劳成疾,老人日渐苍老,行动困难,自己怎能忍心抛下他们?

皇甫仁倒是十分开明。在儿媳孙子移民之后,夫妇俩找参喜谈了一次话。

皇甫仁说:你媳妇和孙子都走了,夫妻分居不是个事。孩子,你还在这儿熬什么?你走吧,回日本去吧。你本姓山根,你的根在日本。

李月英说:我知道你孝顺,挂念我们俩。其实,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都有退休金,生活开支,足足有余。生病有医保,百分之八十五都给报销了,自己拿不了多少。我们出得起。真不行了,就住医院去,花钱找个护工陪床。你放心去。

皇甫仁说:我们父子母子一场,是老天爷开的恩。你很孝顺,我很知足了。我们不能耽误你的前程。你走吧,回日本去吧。

皇甫参喜号啕大哭。他说:爹,妈,你们别说了。我说过,陪你们到老,为你们养老送终的。你们待我恩重如山,我一定知恩图报。我的根在中国!

一家三口哭了一场,过后也平静了。谁都不再提参喜回日本的话。

除夕到了,皇甫仁和几个老朋友一块喝酒喝醉了,摔在回家的路边上,导致脑中风,没几天就死了。

皇甫仁临终前一手牵着儿子说,有你这个儿子,我这辈子知足了。另一只手牵着老伴的手说,你年青的时候真好看。

李月英说,你年青的时候力气真大,我们家的石磙你都立起来。

自从丈夫住院起,李月英日夜陪护,衣不解带,一直牵着丈夫的手把他送走。皇甫仁的面容很安详。

皇甫参喜依照当地风俗,披麻戴孝,厚葬了老人。坟墓选在青山之上,面向胶东方向。皇甫参喜为养父立下青石墓碑,不同之处是,养父的名讳刻在右侧,中间却刻着皇甫参喜写的两句话:教养之恩深如海,中日友好心铸成。左侧落款是:子皇甫参喜;括号内另行是:日本籍大和族山根中英。

清晨,第一道阳光从东方照射过来,墓碑上金光闪闪。海风从东边的渤海上刮过来,松涛阵阵,又打着旋往南刮过去,海的南边是胶东。



(十)
皇甫参喜的养父去世之后,他变的寡言少语,性情忧郁。妻子朴川秀和儿子已经在日本定居,他变的十分孤独。寂寞如一片大海淹没了他。

李月英看不到那个欢乐、阳光的儿子的样子了,实在心疼。她对儿子说,你这样子不行,你去日本吧。找你媳妇孩子去。

皇甫参喜说:那你也得去。你跟我去,我就回日本。

李月英说:行!我跟你去。我也想孙子了呀!青川也是我一手抱大的。

母子商量妥当,皇甫参喜向组织上正式打了转业申请报告。由于他的情况特殊,领导忍痛割爱,很快批准他转业离队了。因为要移民日本,所以参喜没再找工作,实实在在过了几个月难得的清闲日子。

由于参喜的生父山根四郎、妻子朴川秀、儿子山根青川,都在日本定居,拥有日本国籍,皇甫参喜作为直系血亲移民申请,日本领事馆很快就批准了,办的很顺利。皇甫参喜办下来,李月英跟着也办下来了。

上飞机的哪一天,李月英东看看西瞧瞧,新鲜死了。下飞机时还不愿意下,埋怨说:这好几千里地,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她拉着参喜的手说:喜呀!我跟着你享了福啦

参喜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我走到那里,把你带到那里。

李月英紧紧拉着儿子的手,滿眼含着泪花。

妻子朴川秀已经开了一家中医诊所,号脉、开方、配药,外加针灸、按摩,很受当地居民欢迎,收入不菲,生活宽裕。加上父亲给置办好的房子车子,一家人没有生活压力。

参喜到了日本,就直接在诊所坐诊或出诊。他已在夜校补习了好几年日语,底子扎实,只是口语差些,来到日本,有了日语环境,参喜的口语进步很快,基本能够应付。朴川秀有了丈夫这个得力的帮手和依靠,终日眉开眼笑,诊所更加充满了活力。

按说,山根参喜应该非常满意,非常高兴才对,但是他总是高兴不起来。整日沉默无语,郁郁寡欢,好像丢了魂一样。

父亲山根四郎对于长子长孙终于回家,非常地开心。他时常开车来看他们,一家三代团聚,其乐融融。

山根参喜也很尊重父亲,很想与他和睦相处。可是,不知为什么,常常两人不知不觉就争论起来,最后不欢而散。

按朴川秀的说法,全是为一些不值得老百姓操心的事无事生非,弄出来的。

  山根参喜在寂寞时喜欢拉二胡,尤其喜欢拉东北流亡歌曲“松花江上”,那是他拉了一辈子的曲子,非常熟练。现在更符合他的心情,甚至边拉边唱,流-浪-流-浪的声音如泣如诉。父亲听了就不高兴,儿子不理睬,疙瘩就结下了。

  这有一次,在看电视,日本首相正在参拜请国神社。山根参喜就生气了,顺口骂道:狼子野心不死!

山根四郎刚好来家,就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无礼?靖国神社供奉的都是日本的民族英雄,都是为日本国壮烈牺牲的有功之臣,应当尊敬才是!

山根参喜不让步,他愤愤地说:都是些罪大恶极的战争罪犯,东京法庭审判过,下了判决书的,还想翻案不成?

山野四郎也来了气,说:每个民族都要有自己的民族英雄,这是民族的灵魂。我到中国杭州去过,也瞻拜过岳飞庙,你们不也有自己的民族英雄?

山根参喜不服,他争辩说:岳飞是抵抗外来少数民族的侵略,收复的是黄河以北大宋朝汉民族固有的土地,当然值得纪念。二战罪犯是什么?跑到别国土地上去杀人,去占领,去抢劫,灭绝人性!

  山根四郎说不过儿子,气哼哼地开车就走了,好几个月没来。

  朴川秀好容易把公公请回来,包饺子给他吃。山根参喜也很小心,总算平安团聚了一次。可是好景不长,争吵又起。原由是那天山根参喜在家看中国的抗日电视剧,被山根四郎撞见了。

山根四郎说:中国一天到晚吹牛,说什么抗战胜利,打败了日本。日本什么时候败给中国了?从来没有!大半个中国都在日军掌握之中,冈村宁次大将当年就不承认,拒绝投降。他是迫于天皇压力,执行命令而为之!日本是败给了美国的原子弹!

  依朴川秀的看法,你由他去说也就完了,争什么?山根参喜不吭声也就平安无事。但山根参喜偏不。一个有二十年多军令的中国军人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参喜说:日本右翼势力,野心不死!原子弹还没吃够不是?总有一天让你们尝尝中国二炮的滋味!

  山根四郎大怒,骂参喜说:你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山根参喜也寸步不让,说:谁是狼?大家心里都清楚!小事好说,难得糊涂。大是大非,不容混淆!说完摔门而去,不再理睬父亲。

山根四郎气的摔下筷子,气乎乎地开车走了。临关车门恨恨地说:我再不来与你治气!

不但两国政府对于历史上那场战争的认识相差甚远,连两国民众之间的认识分歧也这样根深蒂固,不知道是好还是坏,是庆幸还是悲哀。

朴川秀恐慌不安,埋怨丈夫,参喜也不还咀。但参喜依然我行我素,照旧在黄昏时分拉他的胡琴,松花江上的旋律缭绕不绝,令人心情苍凉。

李月英在日本住了好几年。一家人都孝顺她。孙子吵着要奶奶烙饼、下大卤面条、包饺子吃。孙子青川说,日本饭光好看,还是奶奶做的好吃。儿子也跟着赞不绝口,李月英洋洋得意,心甜如蜜。儿子媳妇开车带着她旅游了日本的许多大城市,著名风景区,给老人买齐了四季的服装。她一面说不要不要,一面又笑的像朵菊花一样。在日本过的很开心,很知足。动不动就说,我跟着你,享了福了。

后来生病的时候,她对儿子说:喜,我想回国。

皇甫参喜了解妈的心思,立即陪她回国。按她的心愿,又陪她回了一趟胶东老家,扶着她给她的父母上了一次坟。回大连后不久,李月英安详的离开人世,临终时握着的参喜的手不肯放开,脸上露着微笑。皇甫参喜尽了儿子的孝道,亲手把她和养父合葬。

每年清明,山根参喜都要专程从日本回来给养父母扫墓献花。一个年已七十古稀老人常常在养父母墓前长跪不起,手抚墓碑,哭成泪人。

国内召开大学同学会时,国内还有些人不来,但日本国的山根参喜每次必到。一回中国,他又洋溢着欢笑,充满了激情,仿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他仍然指挥大家合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唱完和大家哈哈大笑。

  有同学打趣他:山根同学,你的根到底在哪里呢?

山根参喜立即变脸,茫然四顾,不知所措,不一会儿,泪流满面。





后记:

9月3日抗战胜利7O周年之际,于2O15年9月7日上午在杭州柳浪闻莺公园茶楼,采访了解放军117医院原院长张祖汉先生,听他讲述了本班日本籍遗孤、某某同学的人生故事,心生感慨,由此演绎成本文,聊做纪念。

2015年9月l2日上午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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