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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03

《九渡纪事》之四(三)青藏高原的贞节牌坊

(三)青藏高原的贞节牌坊

三姐孟苏节,中等个头,苗条身材,明目皓齿,皮肤又细又白,衣服一天一个样,好多天都不会重复,人们常把她当成时装模特。孟苏节脸上没有大姐那种温和安详的笑容,也没有二姐脸上坦荡无忧的神采,她冷艳如一枝雪里梅花。她的话很少,平时只是默默听别人述说。人称冷美人,也的确恰如其分。她身边跟着一只本地品种的大黄狗,如同她的警卫员,忠实地跟着她,寸步不离。
苏节比我大一岁,四二年出生,属马的。高我一个年级,我们算是真正的校友。她小时就不爱说话,安静得很。一双大眼睛就会扑闪扑闪地看人,脸上洋溢着甜甜的笑容,很讨人喜欢。
后来,五九年我初中毕业,因为人民公社化折腾了那么多年,家财殆尽,只依靠挣工分,连饭都吃不饱。农村的孩子都上不起学了。我和孟苏节双双放弃了上高中的机会,把录取通知书撕了。能上高中的初中同学,大都是城里人。父母要么是国家干部,要么是工人,反正都有一份工资,能交得出孩子读书的学费、伙食费。我们就没这个家庭条件,没这份福气了。
我们好羡慕有一份工作、月月领工资的城里人。找份月月领工资的工作,那是我们那群农村学生的理想愿景。
当时,我们年青时,为什么没有今天的年青人那样更远大的个人理想?只有一份工作一張床的可怜目标?过去许多年都想不清楚为什么。现在终于想明白了。
经过四七年土改,地主的土地被剥夺,精美的房产被瓜分,人被斗的斗,死的死;经过五六年公私合营,资本家的工厂、商店收归国有,百年家产,顷刻瓦解。阶级斗争教育,地主资本家剥削罪大恶极,他们的子女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谁还敢想发家致富、光宗耀祖?中国人千百年来发家致富的理想被彻底粉碎了。人人恨不得都当贫雇农,越穷越好。那里还能有今天年青人大学还没毕业,就幻想有一座别墅有一辆轿车?
新中国成立,镇压反革命杀了一批。五七年反右派,罚了一批,眼看着提过意见的人被流放农村、山区、边疆农场改造,过着受人歧视的苦日子,谁敢想有什么个人理想、扬眉吐气?唯恐丢了那一份工作,三十多斤口粮,几十块钱工资。个个老老实实,规规矩矩,高唱社会主义好。
经过兴无灭资的教育,资本主义修正主义成为我国的头号敌人,有海外亲属的人,就是有海外关系、被控制使用、不堪信任的人,谁还敢出国?想都不敢想,除非去共产主义的苏联。
在那个年代,中国人从精神到物质都被剥夺,被抽去了脊梁骨。剩下的是人人为一份工作、为一口饭、为家人平安默默地活着。活着为那件皇帝新衣,唱响颂歌。而且唱的很陶醉,向往那个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后来又改为按需分配)的美好社会到来。
我和孟苏节一样,和中国大多数年青人一样,人生的理想仅仅是找一份工作,能领一份不多的工资,在集体宿舍分一张床。仅此而已。其它的想都不会想。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傻。这是那个时代造就的。绝没有今天年青人向往的房子车子出国那些花花肠子,他们的人生理想是今天改革开放的时代赋予的,也不是因为他们多么聪明。
孟苏节一九五八年初中毕业,先考进东阿县邮电学校的报务员训练班,后来留在县邮电局电报房当报务员。
那时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已经放映,电影明星孙道临扮演的上海地下党报务员李白的英雄形象激励了一代人。当电影结尾、李白被捕前发出最后一句电码“永别了,同志们,我想念你们!”时,我热泪滚滚、哭出声来。
我多想当一名发报手法像英雄报务员李白那样“点划分明,如一碗清水一样”滴滴嗒嗒的报务员啊!可是组织上却把我分到聊城邮电局、当了一名邮政营业员,天天坐柜台卖邮票,收兑汇款,没劲极了。我很不开心,别扭了一年。
我羡慕三姐孟苏节。
可是我父亲却非常满足,他说:你捧的是铁饭碗,摔不破的!我不懂什么意思,问父亲。父亲说:什么时候,什么政府,什么党,都得要邮局,你的饭碗就破不了。知道不?自古以来,连土匪都不抢邮局、不抢送信的邮递员。为什么?邮局关乎千家万户老百姓的事,土匪就怕老百姓齐心与他作对呀。众人与你对着干,你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呀。我嗤之以鼻,笑父亲老脑筋。
孟苏节报务班的班长谢婉娟是杭州人,军属,丈夫是县里的武装部长,随丈夫从南方部队调来的,她也是孟苏节的报务老师。孟苏节崇拜她,尊敬她。
谢婉娟对三姐也好,喜欢苏节漂亮、聪明、好学、勤快。她说:“水灵灵的,不像山东闺女,越看越像我杭州老家的邻居小妹。”接着感叹:“能给我当弟媳妇多好!”苏节脸羞的通红,连忙跑开了。
原来谢婉娟有个堂弟,名叫谢云飞,在上海复旦大学读新闻系,去年毕业分配到西藏当记者去了。那时候学生都要求进步,毕业时向党组织表决心:到边疆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党最需要的地方去!不像现在,大学生毕业时,相互鼓励:考公务员去!到中央国企去!到高工资高福利的外企去!世道轮回,风向完全变了。
西藏那时人口很少,少数民族又多,对象不好找。谢婉娟得知情况后,替堂弟着急。姐姐常常是弟弟妹妹的媒人。谢婉娟十四岁参军,离家十几年了,杭州家乡小妹都不认得了,到哪去找?只有从身边找,所以她看上了三姐孟苏节。
谢婉娟问了谢云飞,他说不在意姑娘是哪里人,只要人好就行。
谢婉娟心里有了底,就问三姐的意思,她给孟苏节看了谢云飞的相片,非常清秀帅气的一个小伙。孟苏节满心欢喜,嘴上却说:“你们这些老娘们(老娘们,当地方言,指已婚的中年以上的妇女),就爱管闲事,随你便吧。”
谢婉娟给弟弟写信说,山东女人勤劳、贤慧,对丈夫忠心耿耿;孝敬公婆,抚养孩子,任劳任怨。山东女人,不但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而且是可以托付整个家庭的人。谁娶个山东老婆,是他一辈子的福气!要说缺点,就是山东女人大多都不会发嗲撒娇罢了。娶老婆是过日子的,娶个娇小姐天天撒娇有什么用?你侍候得起?你远在天边,放心得下?
谢云飞接了信,看了孟苏节的相片,長相俊美,眼神清彻,非常满意。再看了堂姐的评论,心有所动,决心就下了一半了。趁着到上海出差的机会,赶到聊城见面来了。双方一见钟情,郎才女貌,非常般配。报房的姑娘们羡慕得要死,后来都找谢婉娟做媒,好几个当了军属。
第二天,谢云飞送给孟苏节一条杭州丝绸围巾,三姐美得当时就围上了,不舍得摘下来。小谢又拿出一小布袋牛肉干,有好几斤重。那是六一年,正挨饿的时间,没饿死就是命大。孟苏节已经两年没尝过肉味了。可三姐不要。
孟苏节说:全国都一样,你父母也好不了,你捎给老人吧。
谢云飞说:我在上海办完事,先回的杭州,给我爸妈留下一份了。
苏节说:还有婉娟姐呢?要不你分分吧。
谢云飞说:她那一份我留出来,给她了。
危难见人心!小谢心里非常感动,这么困难的时候,她还先想着老人,想着近人,一点也不贪心,一点也不黑心,真是值得信赖的人。
谢云飞带孟苏节逛百货公司,他要给她买件衣裳买双皮鞋什么的作礼物,孟苏节说什么也不要。她的理由是,我什么都不缺。一家人在一起帮衬着,怎么都好过。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容易,花销大。现在什么都这么贵,你留着买东西吃,别饿着。
小谢看孟苏节这么心疼他,感动的泪水在眼里打转,一心认定:这辈子就是她了。
到了第二年春天,桃红柳绿的时候,小谢就请假回来登记结了婚。又带她回杭州拜见了父母,老两口也欢天喜地。
小谢的父亲是西湖管理处的一名普通干部,母亲是原胡庆余堂药厂的一名制药工人,是个普通劳动人民家庭。人都很朴实,也没城里大户人家的傲气和烦琐的规矩礼节,公婆待她如贵宾,吃饭请她坐上座,比山东农村的公婆待媳妇还好。孟苏节暗自庆幸自己烧了高香了。
在杭州度蜜月的日子里,丈夫牵着她的手,游遍杭州西湖的青山绿水;谢云飞用照相机的自拍功能留下了新婚夫妻的靓丽倩影。
最使孟苏节不能忘怀的是拜谒岳飞墓时,丈夫谢云飞抚摸着石人石马给她讲的忠孝节义的故事。
谢云飞说,忠孝节义是千百年来,中国人评价前人的道德标尺。
马代表忠。好的战马能主动卧倒,让受伤的主人爬上马背,脱离战场和危险,将主人带到安全地带。忠于主人的战马绝不容许敌人骑跨,要把他甩下马来,摔死他。刀刺鞭打也不屈服,不吃不喝,反抗至死。香港就有林则徐部将鄂西人陳连升的忠马雕像。陈将軍阵亡后,他的坐骑黄骝馬被英軍掳之香港,英軍饲之不食,近则蹄击,跨则搖墮,至死不准英軍骑跨。黄骝靣朝大陆悲鳴哀号,七天至死。香港人感馬忠义,在抗英将领陈连升塑像旁,特塑了黄骝馬塑像以表敬仰。实在感人肺腑!
虎代表节。要么你打死老虎,要么老虎把你吃掉。它绝不会在食物引诱下变节,在皮鞭酷刑下投降。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在所有的哺乳动物中,只有羊在吃奶时前肢双膝跪地,知道感谢父母养育之恩。
狗代表义。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一只狗,你只要把它养大,哪怕剩饭剩菜、谷糠麸皮,它都无怨言,绝不逃走。一生为主人看家护院,保护你的安全。
狼,一生为自己;狗,一生为别人。
我们不奢望当英雄,但忠孝节义是做人的道德底线,我们还是要遵守的。
孟苏节美丽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丈夫,像小学生听老师的谆谆教诲一样,她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向丈夫承诺:“你放心,我都记下了。”
孟苏节歪着头看了一下,又问:“那岳飞墓前为什么没有狗呢?”
谢云飞说:因为岳飞镇压了湖南的杨厶起义。杨厶不是强盗,而是不满南宋王朝的对百姓的欺压、腐败,才举起反抗的义旗。在岳飞归附南宋王朝后,却残酷地镇压了杨厶。后人认为岳飞不义,所以不摆狗这个造像。几百年过去了,岳飞墓九毁九建,后人始终不给他摆全。历史是人民写的,不是什么人自吹自擂就能流芳百世的。那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各人有各人的帐,到时候一定都要清算,历史终究是糊弄不了的。
谢云飞还带着她登六和塔,看钱塘江倒涌的海潮,波涛翻滚,白浪滔天,涛声如雷。孟苏节从没见过大江大河,从未到过海边,她只知道家乡的运河,静静的缓缓的向北流,连堤岸上的杨柳也是轻轻飘动。看到这仿佛千军万马、铺天盖地的宏伟气势,她惊呆了。刹那之间,好像自己也有了气吞山河的胸襟。
他们手拉手攀上宝石山,抬头仰望美女般的保俶塔,眺望美丽的西湖全景。来自千里平原的孟苏节第一次看见山,新鲜极了。她忘情说:“杭州太美了!山美水美,怪不得自古以来,皇帝都要下江南。我今天才懂得初中课本上白居易的那句诗的意思。”
谢云飞立马接上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兰。能不忆江南!”
孟苏节跟上他,两人站在宝石山上,面向西湖,一齐大声朗诵:“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君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丈夫搂着她的肩头,自豪地说:“杭州是我们的家,我们早晚要回来的!”
孟苏节被丈夫浓浓的乡情感染了,她依靠在丈夫的肩头回应:杭州才是我们的家,我们一定要回来的!
他们臂挽臂站在白堤的断桥上,回味着白娘子与许仙缠绵悱恻的千古传奇。
她们手牵手跨过西冷桥,抚摸光滑的苏小小墓(一九六二年春天,苏小小墓还在。根据毛泽东的圣旨,苏小小墓是在非法年西湖文化大扫除时拆毁的,并非一九六六年文革破四旧时红卫兵所为。现在的苏小小墓,是改革开放后九十年代重建的,并恢复了八角亭),朗读着“湖山此地曾埋玉,风月其人可铸金”的楹联,对这位美艳歌女的侠肝义胆充满了敬意,为她对鲍仁的爱情坚守唏嘘不已。
他们手拉手登上北高峰,看波光盈盈的一湖碧水,处处楼台,万家灯火,如同天上仙境,人间图画。
谢云飞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西湖,他忘情地大喊:“杭州!我回来了!”
孟苏节被丈夫浓浓的乡情亲情爱情融化,挽着他的臂,小声说:“再过一两年,你就调回来吧。我们一家人团聚多好!”
在灵隐寺前,他们被飞来峰的石刻造像吸引。这些南北朝时期利用山崖原石雕刻出来的造像生动逼人。谢云飞为妻子在喜笑颜开的阿拉菩萨弥勒佛前拍照留影。
三姐问:怎么这么多小孩?“
丈夫告诉她:“弥勒佛生前特别喜欢小孩,他常常把化缘来的食物分给孩子吃,所以他走到那里,都跟着一群孩子。这一圈孩子是十八个,后来都得道成仙。”
丈夫贴着她的耳朵悄悄说:“我也喜欢孩子。你也生九个儿子九个女儿,凑齐十八个吧。”
孟苏节脸羞的绯红,她狠狠捏了丈夫的手,刚想说你瞎说,但话到嘴边,却趴到丈夫耳朵边,变成:“好吧!随你。”小两口都笑了。
孟苏节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向着弥勒佛许下了生儿育女的心愿。
他们手牵手走过扬柳依依的长堤,在花港观鱼上船,桨声波光里,他们憧憬着未来美好的生活,中天竺前的三生石见证他们坚贞不喻的爱情。
假期满时,谢云飞归队,孟苏节返乡。
丈夫回青海两个月后,三姐发现怀孕了,呕吐反应很大。
孟苏节怕丈夫担心,只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很好,一切正常,不必挂念。倒是公婆听儿子说了儿媳有孕,特别挂心,又是来信、又是寄物,千叮咛,万嘱咐。老人就云飞一个独生儿子,现在有后,宝贝呀!
十月里,风云突变。中印两国开战。中印边境战争是1962年6月至11月,因领土争议发生在中国藏南和印度之间的边境战争。分西段、中段、东段三个区域,从6月开始到11月份结束,经历了三个阶段。
从东向西几百公里战线,枪林弹雨,炮火纷飞。
谢云飞被派做战地记者,随军至前线采访。
孟苏节天天担惊受怕。她每天听新闻,看报纸,关注前线动态,晚上对着小谢的照片,学她母亲那样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愿丈夫平安归来。她的一颗心被带到西藏高原,带到喜马拉雅山东段南麓的战区去了。
    十月十八日早上,是谢云飞生日。
孟苏节拿出一只红铅笔想画一颗五角星在这天日历上,做个记号,留个纪念。她从左向右刚画出第一根直线时,铅笔叭地一声断了!三姐的眼泪突然涌出来,一种不祥之兆笼罩心头。
正是那天早上,敌我两边蓄势待发。中印边境反击战第一阶段战役已经打响了。
谢云飞支妥三角架,架好照相机,企图用望远镜头拍摄一组印军阵地的动态。谁知谢云飞刚刚露出头来,一声冷枪响起,正中头部,小谢手一伸,臂一弯,把三角架、照相机搂在怀里倒下了。
顿时,枪声大作,炮火轰鸣,医护人员抢回小谢,可是己经晚了,小谢已经去了,他至死抱着他视为生命的那架照相机。
战后,据捕获的俘虏交代,他是印军专门的狙击手,他从射击瞄准镜里看见一个照相机镜头的反光光点,就开了一枪,结果一枪致命。
谢云飞和军队牺牲的指战员一起就地掩埋。
这个年青英俊的新闻记者,来不及告别西子湖畔的父母,来不及告别新婚的妻子,来不及看一眼头胎婴儿,来不及给他的亲人留下一封信、一句话,就倒在青藏高原的皑皑白雪里,留下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走了。
战斗结束一个月后,在几乎绝望与不祥的煎熬和期盼中,等来了西藏派人送达的烈士证书与烈士遗物。孟苏节哭得死去活来。西藏来人陪同孟苏节到浙江杭州见谢云飞的父母。
在杭州灵隐寺下,白乐桥畔的公婆家里,她却强忍悲痛,安抚老人。
她双手抱住婆婆的双肩,发誓一般地说:云飞不在了,还有我,我给您俩个老人养老送终!我们还有孩子,谢家还有后人,我们还有盼头!
公公听到这里,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孟苏节面前,老人近乎恳求地说:“好儿媳,好苏节!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你好歹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是男是女都是云飞的血脉,谢家的后人。你交给我们抚养,我们负全责。你年青改嫁,符合情理,我们决不拦你。”
孟苏节松开婆婆,也双膝跪倒在公公面前,一字一句、坚定有力地说:“爸,妈,你们放心!我发誓,我保证,我一定把孩子生下来!我要对得起云飞!”
一家熬过最艰难的一段岁月。
孟苏节在六三年春节后诞下一个男孩,虽然不重,但很健康,没出意外,也足以让人欣慰了。为了让公婆有所安慰,苏节谢绝了母亲帮她带孩子的好意,她把婆婆接来,共同抚育这个烈士后代。
    组织上这次伸出了关怀之手。西藏方面对烈士有后做了专题报道,对孟苏节做了极力赞扬,表示了西藏的敬意。孟苏节的名字在青藏高原上传扬。谢云飞原单位得知孟苏节工作单位远离在杭州的公婆,一人抚育儿子的实际困难,征得孟苏节本人同意,协商调往杭州,由公婆共同协助养育烈士遗孤。中国在这方面,还是有良好传统的,聊城立马同意放人,杭州马上表态接收,承诺给予最好的安排照顾。
根据孟苏节的情况,安排到电信局报房合适,轻车熟路,按部就班就可以了。但报房要轮夜班,不大方便。后来了解到省邮电学校有报务班,孟苏节收发技术一流,足以胜任报务教师,学校也爽快同意接受。孟苏节从此成走进教师的行列,承受教师的光荣。全家感恩戴德,孙子谢安宁的笑声荡涤了这个家庭上空的阴霾,谢家院里,孟苏节心头又呈现出温暖的金色阳光
谢安宁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人开始给孟苏节介绍对象。她才二十多岁,确实年轻,不能这样孤身一辈子。生养了孩子,对得起谢家了。孟苏节心动,公婆支持。
挑挑选选中,钟子灿浮了出来。他原籍是浙江余姚人,在三年灾害时考入兰州大学历史系,熬不过当时的饥饿,退学逃了回来,只好当农民。后来招工进厂,因为有文化有能力,现在当上杭州电子器材厂的供销科长了。但是外地人,没有房子,住在集体宿舍里。以工代干,每月几十块钱,养不起家,杭州姑娘不肯嫁,一直单身。那时又没有外地打工妹,一晃三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
孟苏节见了见钟子灿,清清秀秀的,很有礼貌,也关心人,就相中了。孟苏节的情况钟子灿早听了介绍,表示同意。一见孟苏节的美貌成熟,处处可人,满心欢喜。给公婆汇报,老人赞成。两人交往了一阵子,双方满意,不料谈婚论嫁时出了问题。
    钟子灿表示无论如何不住到谢家屋里,就是这辈子打光棍,他也不当上门女婿,低三下四,给祖宗丢人。钟子灿要求租一套小房子,自己单过。争执最后,为了照顾他的男子汉尊严,孟苏节妥协,同意搬出。公婆无奈,只好同意。第二条,他要孟苏节为他生个孩子,孟苏节欣然应允。公婆也认为要求合理。但第三条叫孟苏节心凉了。钟子灿要孟苏节一人过来,不带孩子,孟苏节坚决不肯。公婆默然。谁也不肯让步,这事就黄了。
    从此,孟苏节心如死灰,再也打不起精神找对象了。别人介绍,她也摆摆手,罢了。世俗的旧观念砸毁了她重生的理想,把她的青春深深地埋葬。从此,她一门心思抚育幼子,和儿子公婆相依为命。
    更大的打击接踵而来,公婆因丧失唯一的爱子,同时患上高血压、心脏病,好不容易熬到孙子谢安宁读完幼儿园,七岁上小学的时候,两人先后住院,一年内相继去世。孟苏节这一年跑医院送茶饭,端汤熬药,尽了儿媳妇的那份孝心。披麻戴孝,养老送终,代丈夫尽了儿子的那份责任。四邻八舍都称赞孟苏节的美德,赞美山东女人的贤慧。
    西藏的新闻媒体闻讯采访,发了长篇通讯:《烈士身后的道德模范》,一口一个烈士遗孀,一口一个坚贞的道德操守,极尽表彰之词。孟苏节的名气更大了,烈士墓地附近的少数民族把孟苏节更加推到了山神的地位,写上名字,挂上经幡,献花献果,顶礼膜拜。孟苏节拿到这份报纸,苦笑着说:把我推到青藏高原的贞节牌坊地位上去了。想不当都不行了。
后来,报务员停招,孟苏红又上不了别的课,改行到学生科当干事,专管女生的事,倒也合适。她工作努力,认真负责,颇得好评。再以后,孟苏节提升学生科副科长,顺风顺水,直至退休。因为身份的宣扬,学生对她充满了敬意。
儿子谢安宁高中毕业时都八十年代初了,文革过后恢复的高考早已进入正规。儿子子承父志,执意报考复旦大学新闻系。儿子成绩好,又是烈士子弟,顺利录取。毕业时还兴国家分配,本来儿子执意要到西藏去,到父亲牺牲的地方去。组织上了解了情况,却特别照顾烈士子弟,直接分配到北京新华社总部担任军事摄影记者。
孟苏节在谢云飞遗像前燃了三柱清香,她泣不成声向丈夫报告:云飞,我把你的儿子养大了!我们的儿子安宁大学毕业了!要去北京当摄影记者了。你在九泉有知,应当为儿子高兴,保佑他成功。
她坚持要儿子谢安宁在进京前,到爷爷奶奶墓前,和儿子一起跪下,磕下三个响头。她向公婆报告:我们的安宁长大成人了,成才了!我没有辜负云飞的期望,我没有辜负您老人家的重托。我尽到责任了。谢家后继有人,您老和云飞在天堂安息!
不知道出于兴奋还是激动,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么多年的辛劳与委屈,在公婆墓前,孟苏节哭的如同泪人
此情此景让谢云飞的堂兄妹,让采访的记者为之动容,泪光闪闪。
儿子两年后结了婚,有了孩子,请妈妈去帮忙带孩子。
孟苏节已经退休,独身的日子更加寂寞,她日思夜想抱孙子。这次心想事成,满怀兴奋与喜悦,启程北上。临行前特地到楼外楼菜馆,买了儿子爱吃的叫化鸡和东坡肉,还有浙江特产小核桃、香榧子,梅干菜带上。不料迎头碰了大钉子。
儿媳阿兰,出身于高干家庭,又是医生,素有洁癖。她喝水的杯子天天都要酒精消毒。那时没有真空包装,叫化鸡和东坡肉都用荷叶包着,外面套了油纸。孟苏节正想热一下给儿子吃,被阿兰看见。阿兰说:这怎么能吃?好几天了,腐败了吧?要吃坏的。也不征求婆婆意见,拿起来就扔到拉圾桶里了。孟苏节看得目瞪口呆,跑回房间就气哭了。
儿子回家,问明原委,夫妻大吵一场。
孟苏节的美梦,再一次被打得粉碎!头一天就这样,今后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这是来帮忙呢还是来添乱?她半夜垂泪,心绪烦乱。
孟苏节对儿媳更大的不满是,她不会烧饭不说,还不愿意学。第一天刚到,儿媳妇就拎了饭盒对她说:我们食堂啥都有,你想吃什么?
孟苏节住下来,开始买菜烧饭。她做杭州的小笼包、葱包桧;她做宁波芝麻汤团,下杭州片儿川面条,包猪肉韮菜馅的北方饺子。每一餐,儿子狼吞虎咽,吃得开心极了。
孟苏节看着儿子吃得香,也开心极了。但她非常心疼,儿子过得太亏了。她悄悄对儿子说:“将来你儿子找媳妇,一定要找个会做饭的。不然,挣多少钱也不要。”
儿子就小声嘱咐她:“妈,这话你可别当着阿兰说。”
孟苏节白楞儿子一眼:“你以为我那么傻呀。”
儿媳妇除了不愿学烧饭,其它方面也倒好相处。阿兰给婆婆买衣服就很舍得花钱。知道婆婆爱穿,看看婆婆身材也好,就开始行动。今天买回一件,明天买回一件,看看都是上千块的标签,三姐又高兴又心疼。她就开始明确拒绝了。
她不要吃不要玩,她只一心一意带好孙子。
等到孙子满周岁,断了奶,孟苏节说啥也不住了。她让儿子他们自己找个保姆维持。她想回家了。
儿子担心妈妈回去一人孤独,千劝万留。无奈母亲去意已决,他只好给妈妈买了火车卧铺,让母亲回杭州去了。
孟苏节立刻陷入了无边的寂寞大海里。
孟苏节自年青时就不爱玩。她不唱歌、不跳舞,也不打扑克牌、不打麻将,也不养花、不养猫、不钓鱼。她干啥呢?读小说。读了一部又一部,凡新出版的小说,报上网上评价介绍好的,她买回来,泡一杯茶,一读一整天。
读厌了,她又想养狗。
其实她是养过狗的,还是一只藏獒!八十厘米高,一米多长,八十多公斤重,像狮子一样威风凛凛。
那是丈夫牺牲的第二年春节,谢云飞的原单位派人从青海高原千里迢迢来杭州慰问,带来的慰问品里有一只刚满月的藏獒,毛色黑亮,四蹄包金,眉心和两眼上方各有一团金毛,闪闪发光。
来人说是正宗藏獒血统,纯种名犬,取名强巴,年青漂亮的男子汉的意思。是专门去藏区牧民那里买来的。它来自谢云飞生活过的青藏高原,带有特殊意义,希望能给谢云飞的家属带来一丝慰籍。
藏獒很凶,它斗得过黑熊,打得过豹子,能单打独斗三只狼并且能获胜。但是不用怕,只要从小养起,藏獒绝对忠诚,它可以为保护主人洒尽热血,决不会伤害主人一根头发。
    孟苏节太爱它了。老两口太爱它了。
    家里是祖上传下的老房子,一亩多宅基也,院子很大,公公用好木头打造了一只木板房狗窝。
孟苏节给它铺上晒干的金黄松软的稻草。天天给它肉吃,和养儿子安宁一样精心。公公疼它,把自己饭碗里的肉挑出来喂它。
    强巴刚来时爱睡。孟苏节以为它病了,让公公抱到动物园找兽医看。
兽医说,不是病,是醉氧,在本地生的小藏獒就不会了。它出生自青藏高原,习惯了那里的氧气稀薄。刚下高原,降下几千米,不适应。灵隐寺一带林木茂密,茶园旺盛,氧气充足,容易醉氧,像喝醉了酒一样。慢慢会好的。不用治。适应了就好了。
    过了一年多,强巴就完全适应了。
到儿子谢安宁满地跑的时候,强巴己经长的高高大大。它非常懂事。公公,苏节早饭后上班时,它都送到大门口,然后自觉停下,目送主人走远。返回来,不是在安宁身边玩,叼这叼那;就是跟着婆婆从这屋到那屋,进进出出。强巴很乖,凡不是主动给它吃的,鸡鸭鱼肉,不管生熟,不管放的高低,它看一眼,从来不动。给它吃的,它才连肉带骨头咬碎一起吞掉。
到傍晚,公公、苏节下班回来时,它会准点到大门口守候,静静地望着你。看你吃完饭空闲了,它才来用嘴蹭你的裤脚,把它的大头靠近你的膝盖,摩蹭摩蹭,撒撒娇。
到星期天,苏节不上班时就带儿子安宁出去玩,让强巴跟着。一段时间下来,强巴摸准了规律。一看苏节不上班,就到大门口等着,随时准备出发。
这天刚下过雨,苏节带儿子去后山采蘑菇。小路很陡,安宁不小心跌倒,沿石板小路滚下去了。苏节一惊,正想跑下来拉住,只见走在前头的强巴一回头,毫不犹豫,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用整个身子顶住了孩子。等苏节赶上,儿子安宁已经抱着强巴的脖子站了起来,一点也没受伤。
孟苏节感动得就哭了。她亲了儿子,又抱着藏獒的脖子亲强巴,夸奖它说:“好强巴!英雄!”强巴不以为然,好像说,小事一桩,轻轻松松地跑回去了。婆婆听说后拿出一大把香肠奖励它,强巴摇头晃尾,得意极了。
    到儿子安宁三岁时,强巴已长到八十厘米高,一米多长,一百六十多斤重。一顿吃下一脸盆肉皮和骨头。
婆婆常说:“唉!太大了!太能吃了!快养不起你了。”公公听到这话就不高兴,朝婆婆翻白眼。好在西湖管理处食堂大,饭店也多,厨房的大师傅们都知道谢管理家养了一条可爱的藏獒,把肉皮、碎骨头、不用的内脏下货,留出来送他,其实也没花多少钱买饲料。
吃完晚饭,强巴就坐到门口静静等着,跟公公去散步。别的狗看见强巴出来,都会乖乖地趴下,一声不敢叫,像下了命令一样,真是奇了怪了。它低声吼叫时,有如沉闷的雷声滚过,有的小狗都吓的尿出来。
有一次,一只很大很大像小猫一样的田鼠从茶园里出来,到灵隐飞来峰流下的河溪里喝水,看到强巴,吓得一下摔在河溪里。那条河,堤岸用石头砌成,足有两三米深,强巴从公公身边一跃而起,跨出几米远;又一下跳到两三米深的河道里,一口咬住大田鼠;头一甩,又一跃从河底跳到岸上。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只在眨眼之间。公公都看呆了。几条土狗都傻了。
还有一次,强巴又从公公身边一跃而起,跳进茶园,跃进玉米地,接着听见猪叫声。公公怕强巴闯祸,赶紧跟过去看。只见一头五六十斤重的尖嘴野猪的喉管,己被强巴钢刀一般的四棱利牙咬断。强巴用它簸箕一样的大嘴,咬住野猪往路上拖,公公高兴坏了。回到家杀了野猪,用野猪血、野猪肝猪肠奖励它,强巴得意极了,吼叫的声音带有胜利的骄傲和兴奋。
野猪那时就已成为政府明令通知的保护动物,不让居民猎杀。野猪繁殖力很强,一头母猪一年生十几只。杭州植被又好,宜于生存,不断有野猪闯进风景区如吴山、虎跑、灵隐寺的报道。还有一头成年野猪闯进过西湖区人民医院里,医护人员险遭不测,直待军警出动将其击毙。
灵隐寺下,白乐桥一带的茶园之间,当地居民还种一些玉米地瓜,常被野猪咬的乱七八糟,村民气坏了,又不准打,真是无可奈何!现在强巴一战成名,威震山林。
自从有了强巴,家里没了老鼠,村里没了小偷,周围玉米地瓜地里,恼人的野猪消失的无影无踪。强巴威震白乐桥、九里松、灵隐寺一带,成了人人热爱的明星。它就如同英雄一样受居民欢迎。晚饭后,它随公公外出散步时,不管大人孩子,都“强巴、强巴”的喊,强巴知道叫他,也很得意,低吼几声,作为回应。并且颇有大将风度,它从不欺负弱小的同类,也从未骚扰伤害过人。大家都很放心,从未产生过像今天一样对大型犬的畏惧。
强巴遇到的第一次致命打击是三年之后,安宁上小学,公婆过世的那一年。
先是公婆相继病到,全靠苏节一人照料,常常忘了按时喂它。公婆出院后,强巴整天趴在床前守候,也不外出,也不叫唤,静静地观察老两口的一举一动。婆婆去世时,强巴呜呜地低声哀叫,非常凄凉。火葬场接尸时,它疯狂地跟着灵车跑了很远,才垂头丧气的回来。不吃也不喝。苏节喂它,它也不理不睬,无动于衷。直到公公爬起来,抱了它好久,一遍又一遍摸它的头,指着孙子对它说:“安宁还靠你保护呢!你这样怎么行?!”它似乎明白了,才开始吃东西。不过吃得很少,明显瘦了很多。
    公公去世时,强巴哀鸣不已,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发疯似的转圈。并企图往接尸车上跳。被拦下来后,又是疯狂地追车,也不知追了多远,天黑才无声无息地回来,不吃也不喝。三天后下葬完毕,它趴在墓前一动也不动。孟苏节以为天黑它会回来,事情那么多,就带着孩子和大家一起回家了。
谁知强巴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三姐喘过气来了,也慌了,就带着儿子去找它。强巴果然仍旧趴在墓地旁边。三姐用手摸摸,有体温,还活着。强巴睁开眼有气无力地看了一下,又合上了。孟苏节的眼泪刷刷地就流下来了。多么有情有意的强巴啊,人也不过如此,甚至也比不上啊。
她抱着强巴的头说:“老人去了,我们还得活着。你起来,跟我回家。我拉不动你,你起来!”儿子也抱着它的头说:“起来起来!回家回家”!孟苏节剥了两根香肠,硬塞到它嘴里,看着它吃下去。强巴慢慢站起来,蹒跚着跟三姐回去了。
强巴慢慢好起来。吃东西了,又胖回一些,但是失去往日君临四方的风采,威风凛凛的霸气没有了。有时一天也不见影,到天黑才回家,满身是碎叶和尘土。有人说,看见强巴到墓地去了。这也给苏节猜到了。她也不说强巴什么,慢慢地给它用水刷洗干净。孟苏节抱着强巴的脖子,心疼说,强巴,你才八岁,正值壮年,不该这样啊!你还要保护我和安宁呢。强巴望着苏节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吃的得多起来,欢起来,跑起来,和主人玩得又很开心了。
强巴是活到安宁十九岁死去的。狗十九岁已是高龄,相当于人七八十岁了。这天安宁离家去上海上大学,亲友都来送行。安宁上车走了,强巴追了一段公交车,追不上,又回了。它可能误认为小主人也不要它了,没有依赖了,呜呜地哀鸣。三天后不知去向。孟苏节在公婆的墓地找到它时,强巴已经死去。身子已冰凉了。孟苏节像失去亲人一样,抱着强巴的头嚎啕大哭。它在自己最困难的岁月里,不离不弃,整整陪伴自己十九年呐!
邻居们听说,感慨不已:真是有情有义的人家,养的狗也这么有情有义啊!
孟苏节找人把强巴埋在了谢家祖坟的墓地。在公婆的身边,单起了一个坟包,让它终生守护老人。她立了一块手写的木碑:义犬藏獒强巴1963--1982。
孟苏节伤心至极,决意今后不再养狗。
一晃又是十来个冬去春回,孟苏节回到九渡的四合小院,事情悄悄起了变化。
孟苏节出去散步,有时坐在运河边上的长椅上休息。有时就有几只大黄狗来到身边,不叫也不咬,静静地看着她。苏节知道,这都是九渡镇上农民家里养的当地土狗。九渡养狗,自古以来都是不栓狗绳的,到天黑各自回家。但是,大姐二姐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狗看见她们就跑开了。个中缘由,谁能解释得清楚?。不信迷信都不行。
孟苏节说:“宝贝,对不起哎!我今天没带吃的,明天好吧?”她挥挥手,说声:“去!”狗就一齐跑开了。
第二天,苏节特意买了一大包火腿肠,一把小剪刀放在袋子里。她坐在运河边上的露天凳子上,几只狗就跑过来。她用剪刀除去塑纸,像给小孩分糖一样,说:“一人一个,不许抢。”几只狗真的不抢,等着分到叼一只就跑了。日久天长,成为一景。许多人特意来看,像马戏团的驯兽师表演一样。九渡一个算命的说:九渡出了神人了。
孟苏节重新燃起养狗的热情。但她不再养藏獒,尽管她也买得起。她怕惹祸,怕伤了人,可不是闹着玩的。主要的还是怕伤感,看见藏獒,她就会想起青藏高原,就会想起丈夫,想起强巴,就会大哭一场,好几天缓不过劲来。她也不想养小宠物狗,像猫一样,娇小姐一个,她从心里鄙视它们。她反而认为人人看不上的土种狗好。
土种狗原本是优良品种,在本地经过几百上千年的优胜劣汰的进化,适应了本地的自然环境,有了本地特殊的免疫抗病能力,才得以存活下来。土狗就是当地的英雄。
孟苏节观察了许多次集市,最后选了一黑一黄一公一母两只肉滚滚的刚满月断奶的小狗。黑色的漆黑,无一根杂毛,毛色如黑缎子一样发亮,四蹄白毛,如同传说中项羽的乌骓马一样。黄色的毛色金黄,也无一根杂毛,毛色如皇帝老儿的龙袍金缎。两只狗的眼睛都如宝石一样闪亮,神采奕奕。最令人动心的两只小狗见了她如见亲人,哇哇乱叫,还抬起前腿想往她身上扑。孟苏节就认定有缘了。她主动给了卖主双倍的价钱带回了家。黑的公狗取名二郎;黄的母狗取名金凤。
两年冬夏过去,二郎金凤都已长成大狗。高大健壮,威风八面,叫声响亮,成为九渡镇的狗王,也成为小院的守护神。
小黄金凤白天值班,随苏节外出;二郎守院。晚上大黒二郎陪苏节散步,小黄金凤护院。分工明确,准时尽责。一到点它们就会扯苏节的裤角:该出去了,或者,该回家了。二郎金凤成了孟家三姐妹的好朋友,平添了许多生活乐趣。孟苏节外出时,就由大姐二姐照料,三姐既不用为旅途无法带狗为难,也不用外出时牵挂无人喂养闹心,二郎金凤也听大姐二姐的话,跟她们也亲,这省了孟苏节很多心思。
前几年杭州扩大灵隐寺景区,把谢家的老房子占地规划进去了。那一片整体拆迁,改建大公交停车场,做起点、终点站。那是谢家祖上留下的宅基地,有一亩半地,独门独院,风水又好,实在不愿搬。景区办找孟苏节做工作,希望她带个头签搬迁合同。孟苏节心想,这也不是房地产开发商弄了去发财,是建社会公共设施,应该支持。云飞在,公婆在,也应该支持的。何况公公生前就是西湖管理处的干部呢。”
我说:“杭州房价可贵,均价都到两万一平米了。仅低于北京上海,在全国居第三位。拆迁补偿标准也高,何况是风景区!”
孟苏节说:“是呀!杭州地价多贵,市区得几百万一亩。风景区没价呀。光一亩半的宅基地加上几百平米的老宅就够多了。本来按拆迁面积应补偿两个一百多平米的大套,但户口只有我一个人,只在西溪湿地风景区的高档住宅小区给了我一个大套。另外给了补偿款二百万。我全给了儿子,他们单位买房分给他们,补贴一些,自己拿一半。儿子正缺一百五十万,加上装修,二百万,正好。”
我说:“你就不给自己留点?”
孟苏节说:“不用。我有退休金,够我用了。单位有医疗保险,自己负担不多。买这小院,是儿子参加工作后,不要我的钱了,我自己的积蓄买的。我不能让谢家的族人说我把祖业拆迁费弄回娘家来了。杭州偿还的那套房子再贵我也不卖。那是谢家的祖业换来的。现在,到春天,我们姐仨去住一阵子。以后,我留给儿子,传给孙子。说不定儿子退休了,又想回杭州养老呢。我得让儿孙后代知道,他们是杭州人,杭州有他们的房子,有他们的家,我得为儿孙们留条可供他们选择的后路。我得对得起云飞给我讲的忠孝节义四个字,我答应过他的。”
我默然了。世上竟有这么高风亮节的女子。而她竟然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名教师、一名烈士遗孀;竟然是我从小就相识的普普通通三姐孟苏节!真是叫我内心感动。
夕阳西下时分,苏节笑笑说:“兄弟,前天就说好,今天到八卦楼请你的。我叫上大姐二姐,人多热闹些。”
我们一行四人,在八卦楼喝得醉意朦胧。嗯,那糖酥黄河鲤鱼,真好!
孟苏节说:“你给我们带的杭州织锦,我们姐仨都很喜欢。给你送点什么礼物呢?大姐字写得好,送你对联、中堂;二姐像照得好,送你风光照片。我什么都不会,怎么办呢?我想了想,送这个吧!”
她从手提拎袋里拿出一支金笔,说:“美国帕克。我当年特别欣赏帕克的广告,画面上是美国总统正用帕克金笔签署命令。那广告词是,总统用的是帕克!我从小就向往,能有一支帕克。父母嫌贵,不肯给买,我向往了一辈子!直到前几年我到美国去旅游,才下决心圆了梦。”
我说:“帕克现在依然很贵。”
孟苏节说:“贵也买。你喜欢的东西,就不要怕花钱,高兴就好。钱花了才是自己的。留钱干什么?可是这笔我用不着了,我也不写什么东西,光剩下看看的份了。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这支帕克金笔,只有到你这记者出身的自由撰稿人手里,才能发挥作用。”
孟苏节站起来,双手把笔递到我手上说:“把你心里想的写出来,把你嘴上说的写出来。不要夸张,不要粉饰,不要歪曲,不要谎言,希望给历史留下点真东西!我们不能永远生活在谎言里。”
这才是孟苏节内心的响住,我郑重答应了她
三姐没让我看她搜集的百件旗袍,连一句旗袍的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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