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文章


2011-10-10

【散文】 怀念D老师

        今年的重阳节,我邀几个朋友去了位于东阿单庄乡的曹植墓,这是时隔36年我又一次登临鱼山凭吊这位建安才子。登上山顶,俯瞰黄河自东南两侧萦绕而过,隔河群山连绵,攒峰耸翠。秋风萧瑟,朋友们各自抒怀或咏或叹。此时,我蓦然想起了D老师,那个30多年前我多次陪他来此的那个“怪人”,油然生出“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慨叹……
      那是七十年代初期,“文革”运动如火如荼,我所在的工厂也是闹得热火朝天。有一年夏天,我站在用两个油桶架起的木板上写黑板报,内容是“批林批孔”的专栏,版面图文并茂,抄录的都是各车间的批判文章,其中有我写的一首词,记得是《如梦令》,题目和内容大概是说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南柯一梦云云。当我弯腰拿毛巾擦汗时,发现一个人正聚精会神地看黑板报,此人大约三十六、七岁,戴一副秀琅近视眼镜,头随着口中嘟嘟哝哝的节奏微微地晃动着,读的是我的《如梦令》。看我拿毛巾擦汗,就认真地对我说:“小兄弟,这首词平仄不对啊!”当我告之是我写的时,他又说:“哦,内容、逻辑性、语言还不错,只是不懂规矩。”当我想再问他的时候,“舅舅!你怎么来了!”路过的女工小王喊道。那人连忙扭转头,“噢!我找你有点事。”遂跟小王去了。
      我后来问小王,他只说“舅舅在县一中教书”就走开了,我又找了一中教音乐的杨老师,才知道了详细的情况。杨老师说,D老师五十年代毕业于曲阜师范学院,学的是古典文学,后留校任教,因有“反社会主义言论”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这里。此人性格孤僻,从不和人来往,快四十岁了还是孑然一身。最近“清理阶级队伍”,他又被停了课接受审查。
      不知在何种心理的驱动下,我在一天的晚上去了一中,问过门卫,找到了D老师的家。当我敲开他的门与他四目相对时,他一眼就认出了我,眼中满是欣喜和意外。“哦!是写黑板报的那个小兄弟么?坐!坐!”。我打量了一眼这个家,十多平方的面积,陈设简陋但很整洁,靠西墙是一溜书橱,窗前一张“三抽桌”,上方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桌上的书翻开着。我简单地作了自我介绍,就那出抄在纸上的那首《如梦令》请他指教。那天,D老师兴致很高,从词的曲牌、平仄到用韵,如水银泻地般侃侃而谈:
      “《采桑子》,当时就是写桑田即景;秦观的《鹊桥仙》咏的便是七夕鹊桥相会的传说。”
      “周邦彦的《一剪梅》,第一句就是‘一剪梅花万样娇。斜插梅枝,略点眉梢’……” D老师的神情象鲁迅小说中的私塾先生那样陶醉、沉迷……
      我和D老师的交往逐渐多了起来,他对我的文学功底给予肯定,对我的早早辍学遗憾不已。我就象久旱逢甘霖的小苗,在老师的浇灌下疯长。
      转眼到了春天,一天,我正在车间干活,有人传话说“有人找”,我来到传达室,原来是D老师。
      “明天是清明节,你跟我去曹植墓么?” D老师厚厚的镜片后面,分明有一丝伤感在流淌。
      我听杨老师说过,D老师每年清明都要去鱼山扫墓,且独来独往。我连忙说“去……去!”此时,我已经受宠若惊了!当天我和同事换了班(晚上又上了个“小夜班”),准备了一瓶“山东白干”(老官价:1块07分),花1块钱买了2斤“拆骨肉”,借好自行车,次日一早俺俩个就上路了。十公里的路程很快就到了。由于1951年平原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对该墓进行了清理发掘,又受到“文革”破四旧的“洗礼”,曹植墓已是一片凋零。我们把带去的祭品一一摆放在墓前,心情沉重地酹酒祭拜,这时,令我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D老师手执酒杯,泪眼迷离,口中念道,“陈思王,我们看你来了……”一语未了,遂嚎啕大哭,继而将酒杯抛向空中,狂吟了起来。
      此情此景让我没有丝毫思想准备,只觉得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生平第一次这么深刻地理解了“触景生情”、“椎胸拔发”的意境!我呆呆地伫立在墓前,听着“天书”般声泪俱下的辞章,任老师“发狂”,任时间一秒一秒流淌……残留在记忆里的只言片语,至今每在耳畔回响:
      “黄河九曲兮鱼山倚望,恒河沙数兮几存几亡?滋兰九畹兮何遭重霜?骅骝千里兮盐车相将……”
      “斜日高树,落霞苍茫。怎可堪暮鸦衰草,伴吾今朝建安郎……”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还不知录音机为“何物”,当然也谈不上遗憾,但遗憾的是翌日问及老师,他竟不记得了,使如此辞章不能传世。
      随着交往日深,我除了学到了不少东西,对老师的各方面都有了更深的了解,他也把我当成了“忘年交”,无话不谈。一个狂风呼啸的冬夜,D老师在酒酣耳热中给我展示了厚厚的四本诗集,牛皮纸封面上题写着《洒兰集》三个字,依次为(一)、(二)、(三)、(四)。这桩事我早有耳闻,传D老师一直暗恋着本校一个名叫“兰”的已婚女教师,但人前人后,不露痕迹,更没向“兰”有点滴流露,只有极少人暗中揣度。
      “这是真的么?”我接过老师递过来的诗集,一页页地翻看着。里面每首诗都附有日期,诗体有楚辞、格律诗、词、现代诗不等,句句如杜鹃啼血,情之切切、意之殷殷……
      和D老师交往4年后,我调离了那座小城,后书札来往,继而音讯渐杳。后听说老师已调往某地社科院任职,却再也没能联系上。



茶能醉人何必酒  书能香我不须花
 类别: 散文 |  评论(1) |  浏览(1942) |  收藏
一共有 1 条评论
水城钓叟 2011-10-10 23:14 Says:
  白云苍狗,恒河沙数,人就像一梗草芥在历史的洪流中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