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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18

《九渡纪事》之九 洪水荣现象初探

九、    洪水荣现象
 
  小院建成快卖完的时候,惠于昌遇到了一件难办的事。就是老家在九渡的、地区原人大副主任洪水荣回乡祭祖,听了镇领导汇报养老小院的事,很感兴趣,就提出买一套。本来房子还有几套没卖完,不是什么难事。谁知道听说来了个当官的,五个小院全不欢迎,不愿意和他做邻居。尽管除了两个复员老兵外,大家从小都认识洪水荣。
  惠于昌自己也不想和当官的往来。其实,有几个人愿意与退休当官的做邻居呢?
看厌了有些当官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领教了他们见人爱理不理拒人于门外的冰冷态度,听腻了他们哼哼哈哈的官话假话;够了,烦了。大家都退休了,图个平等,图个清静,不想再答理他们,也不想再看见他们了。
那些当官的在位时,鞍前马后络绎不绝的人,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是打电话找他们,那些人也往往以工作忙走不开为借口,编个假话进行敷衍。
所以有些当官的退下来,连个来往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寂寞凄凉得很。早晚只好在自己的独门小院里,围着小楼默默地一圈又一圈转圈。哀叹世态炎凉,咒骂别人势利。
可洪水荣买房这事又不好拒绝。尤其镇长还当成莫大的荣幸,盯得很紧。惠于昌躲也躲不掉,只好把自己住的小院里剩下的一套卖给他了。
  到底是当过地区领导的,退休了也有人给办事。过了几天,就有邻县电力公司的人来出面签订合同,一次把款全额付清了,名义是邻县电力局的老年活动室。房主并不是沈水荣。电力公司很快派人重新进行装修,配齐了家具,并且连锅碗瓢勺、床上用品都置办齐备,洪水荣就来了。
  洪水荣中等个头,留着背头,脸色粗黑,有些发胖,脸上堆满温和的笑容,早没了居高临下的傲气。他衣着朴素,一身黑色的休闲装,一双休闲的黑皮鞋,如同九渡镇上一个普通的退休干部,怪不得坊间传说他清廉、低调、平易近人。
  洪水荣握着惠于昌的手说:“惠老板,我给你添麻烦来了。借人家的老干部活动室来活动一下,给你做做邻居,”
惠于昌连忙说:“欢迎欢迎。有您这大干部住这,今后我啥事都好办了。”
洪水荣说:“我算啥大干部?摘了乌纱帽,就和你一样。可能还不如你。你这地方,有水无山,真正的大干部也不会来的。”
大家被逗笑了。
洪水荣掏出钥匙就把门打开了。惠于昌心里就明白了。洪水荣看了一遍,很满意,嘴上却说:“太过分了。这么铺张干什么?”
(一)、乘火箭的投递员
和其它小院大部分人不同的是,洪水荣出身贫农,烈士子弟,初中毕业参加工作后,一帆风顺,没受过任何挫折。而是从投递员,支局长、县邮电局人事股长、地区邮电局组织科长、副书记、局长、书记,直到地区人大副主任退休。党内那么多次政治斗争,他都能全身而退,平安过关。
许多人至今不明白,洪水荣相貌平平,口词笨拙,文笔也差,到底凭的是什么?有什么祖传秘方?难道就凭他几个大字写得好?还是沾了烈士子女的光?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洪水荣的父亲洪振修是九渡镇最早的共产党员,他有一句名言至今流传,还被县剧团当台词写进过剧本。说的是洪振修被捕后,审问他姓名,他说:姓共!本地出身的军官认得他,就戳穿他说:不对,你姓洪!洪父说:穷人的眼泪流干了,去掉三点水,老子就姓共了!洪振修后来当县大队长,四七年解放聊城时牺牲了。洪水荣当时才6岁。
洪水荣靠国家对烈士子女的补助和照顾,顺利读到初中毕业。五八年没考上高中,赶上大跃进,各行各业大发展,他被邮电局招工了。分到九渡镇邮电支局当了一名乡邮员,每天骑着绿色的上海永久牌自行车,跑十来个村庄送信送报。有了一份每月三十斤的商品粮口粮供应,和十八块钱的学徒工津贴,他和母亲才躲开了三年大饥荒的死亡漩涡。
洪水荣骑着自行车的样子很帅气,打着清脆的铃声,走村串户,很受人尊重。不少闺女暗恋他,找机会和他说话。洪水荣工作很努力,四年之后调到县局当了投递班长。
省局发来两个大右派分子,分到投递班,交给根红苗正的洪水荣监督改造。两个右派都是知识分子,一个是省邮电报社的总编老章,一个是器材公司的老罗,又都是新中国成立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省里称他们是小章罗联盟,其实他倆过去并无往来。两个人都话不多,老老实实干活。洪水荣开始很戒备很警惕,对他们也冷冷的。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他们人不错,很有学问,就热乎起来。
有一次洪水荣问老章:你们都是老革命,大干部,怎么当了右派,就唯唯诺诺,可怜巴巴的,连句硬气的话也不敢讲。电影里的知识分子都很有骨气嘛。
  老章老罗的脸都白了。一副愁苦的样子。
  老章说:骨气是要底子的。我家里原来在上海有工厂、有商店,我父亲这个议员不拿国民政府一分钱,怎么不硬气?公私合营以后,啥都没了。不听话,饭都没得吃,还能有啥骨气?我现在也靠拿这份工资养家糊口。现在一硬气,被打成右派,一百多块工资变成三十块生活费。我再硬气,怕是这三十块钱都没了。老婆孩子还活不活?
  老罗说:家里有恆产,兜里有钱,腰杆才能直起来。要是我家还有那百把亩地,我也有骨气,大不了回家种地去。土改的时候,我父亲被贫农团掛望乡杆摔死了。母亲弟妹扫地出门,迁到一个大山里监督改造去了。我现在当了右派,无家可归,告老还乡都没地方去。我还能硬气什么?脊梁骨给抽掉了
  老章说:何止我们?那些民主党派,靠人家养着,就只能拍巴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马克思说的一点没错。
  洪水荣听得怕起来。心里想,千万不能犯错误。老章老罗这些大干部都这样。离开共产党这个窝,自己什么都不是!可能三点水又要流干了。一定要听党的话,一心一意跟党走,党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没二话。
  洪文荣对老章老罗很照顾。他对大伙说:人家是老革命,改正了错误,还是大干部,和我们不一样。不要眼窝子浅,小心眼子!两个右派感动极了。
洪水荣的班长一当又是四年,看来到头了。他也懒怠下来。
文革开始后,各地两派对立。都来拉他参加,他谁不想得罪,就拒绝了。母亲也对他说:都说忠于毛主席,那有对错?你别跟他们瞎闹腾。
洪水荣极孝,听母亲的话,下了班在家,帮在局里当话务员的妻子做做家务,逗逗孩子,在废报纸上练练毛笔大字。他一手魏碑和一手仿宋体大字写得很有水平,常被局里借去写横幅,写标语。有时为了表示自己进步,自己也上街贴两条。署名:一杆枪战斗队,字扬四方。
打到走资派时,牵连了一大批干部。省局人事处长吉水炎被下放到投递班劳动改造,交共产党员投递班长洪水荣带管他,并进行监督。
吉处长也是老革命,但见了洪水荣,毕恭毕敬,一口一声洪班长,您多帮助批评等等。洪水荣也不歧视他,也不训他,而是耐心带他。老吉单独顶班后,洪水荣看他年老体衰,又有高血压,常常送不完,赶不上开饭。洪水荣就帮老吉分出一些用户段帮他跑。在那个人人仇恨走资派的年月里,老吉感动极了。
他妻子小米数落他:“人家躲都躲不及,你瞎近乎什么?不怕人家说你立场不稳,连你一块打倒!”洪水荣筷子一放,说:“敢!凭我这张烈士子女护身符,也没人敢动我。”
小米说:“那你图什么?瞎躭误功夫!”
洪水荣感叹:“要不怎么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呢。共产党的天下是谁也翻不了的,几百万解放军是干什么的?只要天不变,共产党的老干部就完不了。别看他们两派兄弟现在打架,桌子底下踢完了脚,可能桌子面上还得握手呢。我把宝押上去,我们也许能赢一把。就是输了,有什么?不过我出了把力气。反正力气是用不完的。用完了,睡一觉还会长出来。大不了不当这个班长,反正也不多给钱,不少干活,我还不想当了呢。”
有一天傍晚出班回来,下雨,老吉请洪水荣喝酒。老吉就着猪耳朵,喝着地瓜干酒,醉意朦胧但意识非常清醒地对洪水荣说:“洪班长,我永远忘不了你对我的帮助。今后我吉水炎若有出头的日子,必定报答!决不食言。”洪水荣和他干了杯,握了手,什么也不说。
不久,解放老干部,吉水炎被解放了,回省局参加革委会,临走前嘱咐局领导要关心小洪,培养小洪,说水荣是棵好苗子。
洪水荣随即被局里任命为政工组长,分管人事工作。过了两年,提升为地区人事科科长。人们私下称他是坐火箭上天的投递员。
一九六八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洪水荣又大干了一把,为他的火箭加注了燃料。
地区局中层干部以上的人,家家都有子女要上山下乡。这是毛主席指示,国家政策,谁都是逃避不了的。问题是到哪里去?一条路是去黑龙江、内蒙古的生产建设兵团,那么远那么冷,孩子得吃多少苦?家长们大多都不愿意。另一路,回老家插队,离得近,照顾也方便。但是,很多人老家已无近亲属,托付给谁呢?
洪水荣分管人事,找的人络绎不绝,问问怎么办才好。
李书记也有子女要下去,对洪水荣说:“水荣同志,这事咋办?既不能违背国家政策,又要让家长放心。我们得关心群众不是?你拿出个办法来,局里讨论一下。”
洪水荣在办公室闭门苦思一天,很快拿出一个方案:
一、在地区建立三个知青点,和地区知青办协商后共同确定位置。
二、由全地区邮电系统符合上山下乡的知青自愿报名参加,县局审核,地区局批准组成。
三、由地区局和定点县局赞助,建知青点宿舍。充分集中利用撤换下来的废旧电线杆做木料,少花钱多办事。支持农村建设,减轻政府负担。
四、每个点委派年青干部担任指导员,和当地生产队共同管好知青点。可考虑由地、县局共青团干部轮换担任,各局选派,上报名单,由地区局确定。
五、考虑到知青点新建之初,生活上会有些困难,由地区局适当给予一定生活补助。
在局务会上一讨论,受到一致拥护。大家称赞洪科长有办法,既响应了政府号召,又解除了家长的后顾之忧。职工议论纷纷,喜不自禁。还有的称颂洪科长一心为公,人家自己的孩子还在上幼儿园上小学呢,根本不用下乡的!
洪水荣代表地区邮电局向地区知青办作了汇报,受到高度赞扬。说,都像邮电局这样,知青工作就好办了,上山下乡的任务也完成了,国家又省钱又省力。邮电局和洪水荣被树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先进集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先进工作者”,召开现场会,进行推广介绍。洪水荣名扬四方。
    洪水荣到省局作了汇报,也受到吉处长和省局领导赞扬。有了三个知青点做根据地,他就有了资本。趁机把吉处长和省局李书记等几个领导的该下乡的孩子都弄过来了。但是省局怕这么一弄,各行业效仿,影响全局,上级责怪,不敢推广。但省局李书记却握着他的手说:“小洪啊!你为党做了好事,党和人民是忘不了你的。你很年轻,好好干嘛!”
    不久,洪水荣由人事科长被提拔为地区邮电局副书记。
    洪水荣当上副书记,一点也不张狂,很低调。在党组会上,除了他分管的人事工作,在会上说几句外,从不建言,从不议论,从不报忧,人称“三不书记”。一开会洪水荣就打瞌睡。常被人耻笑,又被称为“老糊涂”。会议快结朿时,李书记往往问:“水荣同志的意见呢?”洪水荣才如梦方醒,意见一致的,他就说:“我听大家的。”相持不下时,他就说:“我同意李书记的意见。”这一票立即使天平倾斜,李书记宣布:“四比三,通过。”
    别人的议论,他充耳不闻。他挂在嘴头上的自谦是:“我是个工人出身,没有水平。不会说话。”他从不在大会上讲话。
  他老婆忿忿不平,嫌他这个副书记当得窝囊。
  洪水荣对老婆说:“不到你出头的时候,你出头,还不是找死!党是谁?中央是毛主席,地方上是一把手。什么是民主集中制?民主完了,还不是得到李书记那里集中?我听那些人咋呼什么?我只投李书记一票就万事大吉。我巴不得人家说我糊涂虫呢!”
“有些人大学毕业,觉得自己有文化,凡事都有自己的看法。党的领导是绝对领导,能允许你有看法?这些人自以为聪明能干,其实才是最傻的。”
“副职就是伏职。懂不懂?就伏在那儿别吭声,就万事大吉。你想站起来想说话,离下台的日子就不远了。你也不想想,副职有几个能转正的?刘少奇、林彪、王洪文哪个上去了?难!”
“历史书上讲,从前有个宰相,侍候过三个皇帝,人称不倒翁。晚辈讨教为官之道,他说了六字真言。”
他老婆忙问:哪六个字?
洪水荣说:多磕头,少说话。
党委换了三届,书记换了三个,而洪水荣的副书记、常委地位纹丝不动。局内局外,人称“洪水荣现象”,众人都以为奇。看起来又没什么本事又糊涂的洪水荣,为啥能稳坐钓鱼台呢?
转眼到了79年,全国知青大返城。邮电局三个知青点已剩下没几个人了。这些年,一批又一批的都被洪水荣招工招走了。现在有些都当了班组长,成了业务骨干。剩下的也不过是些普通职工子女。为了防止他们闹事,洪水荣果断关闭了知青点。和几个相邻单位如客车厂、拖拉机厂、活塞环厂达成交换安排协议,全都招工安排。一片祥和气氛。
  这一年,洪水荣提升为地区局党委书记。
  正是电信大发展,甩掉“摇把子”(磁石电话机)与人工交换机,一步跨入程控交换机的时候,货源非常紧张。订单排到一年之后。洪水荣带着总工程师、设备科长直奔济南,面见省器材公司罗总经理,就是当年当投递员的右派老罗。
老罗拉着他的手说:洪书记,你来了,这还有啥好说的!老罗重新安排计划,将新到的澳大利亚F1240三十万门程控交换机订单给了他。还主动请他吃饭。一向自视很高的总工第一次另眼看待这个糊涂书记,才知道局里多少人犯糊涂了。
至于他洪水荣和老罗的关系,别人不知道,他也不介绍。洪水荣心里知道,得势的人,是很忌讳別人说他当年落魄、贫贱的状况的。酒宴上,当年的话,亲热的话,洪水荣一个字也没提。
在酒宴上,洪水荣公事公办地说:谢谢罗总对我们地区的支持。欢迎罗总有空来我们那里看看,指导指导。餐后私下对老罗说:泉城宾馆是我们局的定点记账单位,我把你的名字加进去了,由我们统一结账。你和家人朋友住个房吃个饭送个礼物什么的,你签个名就行了。老罗什么也没说,紧紧握住了老洪的手表示感谢。
洪水荣自己不爱讲话,却热衷于请上面来的人讲课,其实就是讲讲话。喜欢讲的,他就给安排群众大会;不喜欢大会讲的,就安排在中层干部小会上讲,介绍介绍外边局的情况,提提希望要求就好。不管讲多少,讲完每个人都有一份丰厚的讲课酬金。知道领导好写字的,洪水荣就请求领导题字。局里事先都准备好了纸墨笔砚,题完后也送上一份不菲的润笔之资。拿到酬金,推托几句,心里舒坦。
洪水荣每次还会真诚地说,某某领导讲得好,使我们开阔了视野,明确了方向,增强了信心。某某领导就以为自己真有那么高明,心满意得,十分高兴。领导当久了,就有了听颂扬的瘾。听了下级的吹捧,如同吃了伟哥,立即雄起,一副慷慨激昂、志满意得、天下非我岂谁的样子。怪不得社会上说权力才是男力最有效的春药。那些领导讲话的声音都柔和多了。局里提什么要求也不再说研究研究,而是能批的当场就批了,不能马上批的也会接下来帮你铺路子。事情好办多了。
洪水荣在省局的口碑比在本局好得多。都说洪书记办事大气,爽快,从没有一个人说他糊涂。
  洪水荣农民出身,对土地感情很深。他以办公大楼、通信机房大楼、线务保障大楼、家属住宅区等名义在规划新区买了好几块地,当时买的价格都很便宜。洪水荣对班子成员说,我们账上有点钱,省局和地方政府老惦记着,麻烦,花光了没有了,也省心了。可是新区久不动工,买的几块地上都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洪水荣糊涂、瞎弄的议论又起,他仍然充耳不闻。直到新区动工,地价上涨了十几倍还批不到地时,人们才发现洪水荣这个胡涂虫的先见之明。几幢大楼盖起来的时候,局里职工才议论说,洪书记除了心里装着领导,总算给局里也办了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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