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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18

《九渡纪事》之八(二)留取清白示后人

(二)做人生死寻常事,留取清白示后人
  宁文宁是山西运城人,抗日战争末期参军,入党。在一九四七年由地方部队编入野战军18O师服役。他随180师参加过太原战役;进军西北与马步芳的骑兵交过手;进军大西南,参加了解放成都的战役。入朝作战时,他调到师部当宣教干事,主编师里的一份油印小报,负责全师气节教育,没想到第五次战役中,自己却当了俘虏。从此人生改变,道路坎坷。
  他一生为气节奋争,受气节煎熬。
  在战俘营里,他和冯春生睡一个帐篷,他的年龄大,资格老,级别高。新兵冯春生尊重他、信任他,才跟了他宁文宁选择回国。否则,冯春生也可能跟95军起义的那些四川兵到台湾去了。
回国后,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直到这养老小院建成,冯春生动员他说:孩子们都远走高飞了,怪无聊的。你过来,我们好说说话。再说,18O师的老兵都在运城,老说那个干什么?越说越伤心。你得换个环境。我看过,九渡镇这个养老小院造得比干休所还好,服务方面也比干休所强。
宁文宁带着老伴就过来了。反正退休金按月打到卡里,到哪都能取。
宁文宁比冯春生大五岁,八十七了。头发全白,稀疏,一年四季戴着不同的帽子。现在的人都胖,他却依然瘦瘦的,黑黑的。眼睛近视的历害,口袋里随身带着两副眼镜。
在180师的老兵里,他是最为180抱打不平的人,是在被俘人中员自发形成的领导人,是上访申诉的组织者和带头人。在山西运城是出了名的。许多战友都找他,宁文宁一年收到过l000封战友来信诉说苦难,寻求帮助。
  宁文宁总结他多年研究180师在第五次战役中的成果,他向战友们报告说:
  180师的悲剧,错误在上头。因为前三次战役打得好,志司急于求成,轻敌冒进,战线拉得太长。兵团指挥失误,中断联系;军部误挑重担,把掩护本部伤员撤退,误认为掩护全军各部伤员撤退,下错命令;代师长郑其贵犹豫不决,固守待命,丧失了突围时间和条件造成的,与下面何干?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180师流血牺牲,是光荣地完成了任务的。
  笫五次战役的第二阶段,我们为了掩护全兵团的伤员转移而陷于重围。180师坚决执行掩护兵团撤退和伤员转运的命令,不怕牺牲,无愧于军人的责任、荣誉和道德。
  同属60軍编制的179师和181师,在笫五次战役中,伤亡也很大,各自都只剩下3000多人。而180师实际突围成功4000多人。
180师的师团主要首长健全;师团指挥机构齐全,建制完整;180师的公章与师长、政委的印章俱在;电台、密码、文件、枪支也都安全带回,何言被全歼?真是千古奇冤!
  180师突围后,回来休整,迅速配齐了新的师团干部和补充了兵员(师长李钟玄,政委唐明春、538团长庞克昌,政委潘放、539团长王至诚。540团团长周光璞、政委李懋召),而且,紧跟着又参加了下一段的战役战斗,全体官兵憋着一口气,下决心雪耻报仇,为军旗争辉,因此取得了不少辉煌的战功,可为什么老动不动就说180师全军覆没呢?
    时至今日,任何人还没有在交战国的档案记载里查找出有关志愿军180师被全歼的任何记载,而中国军人自己却给自己下了180师全师覆没的奇怪结论,实在可悲。
  宁文宁平时沉默寡言,但一谈起180师的事,就愤慨不已,滔滔不绝。
他研究分析180师事件的广度、深度、专业水准,绝不亚于军事研究人员。上面这些见解和结论都是宁文宁告诉我的。他不用看笔记,时间、地点、数字清清楚楚。
  在济州岛战俘营里,许多干部都不愿出头。认为都当俘虏了,还有脸出来吆三喝四?当了头就得听战俘营上头的,岂不又成了汉奸?
宁文宁不这么想,大家都不站出来,战俘会更吃亏。他主动站出来,带头维护战俘的权益。成了《争取回国团结会》的发起人与领导人
  在何去何从的问题上,他丝毫也不犹豫,坚决回国。决不去台湾为蒋介石卖命。他想自己无愧于国家,应当受到表扬。在53年双方交换战俘遣反归国时,他如释重负。这两年多屈辱、痛苦的日子总算告一段落了。
  岂知,噩梦刚刚开始。
  在辽宁昌图县归管处(志愿军归来战俘管理处),他看到的文件令他大吃一惊:“共产党员是不能被俘的!”,这一句话像高压电流一样把他轰然击倒。他这个搞气节教育的怎么不知道?给他们反复看的电影就是《狼牙山五壮土》《八女投江》,他才算明白了。
他不应该活着回来。
  归管处流行的说法是:你没负伤,你没至死反抗,你举了手,就是投降。
归管处干部这么认定,斩钉截铁。
从五三年刚回国时的从轻处理到五四年高饶反党联盟事件后,变成一律从严处理。真是毫无道理!
宁文宁坚决争辩:高饶联盟是在国内党内发生的,关战俘什么事?!
  安置前给宁文宁宣布的审查结论是:恢复军籍,党籍悬案。受敌严刑拷打过多,是否有失节行为,有待今后长期考察。
  宁文宁说:我这还算好的。选择回国的6600名战俘中,有2900多名党员,百分之九十多被开除党籍。
  凡被开除党籍的人,都被当地公安局打入另册。“内部掌握,控制使用”。
    宁文宁转业,先后在县广播站、信用社工作。后来都因为档案有被俘记录,被辞退。到一九六一年精简机构下放干部职工时,他第一个被下放回农村老家,当了一名挣工分的大队会计。
    文革把被俘人员推入了劫难的顶峰。
    档案又被翻开,被俘名单上了大字报。
  挂牌子、戴高帽子、批斗,样样俱全,一样也少不了。
  宁文宁被推到台上批斗。
  那些造反派分子近似疯狂。
他们边打边问:“你还有脸活着?你把中国人的脸丢尽了!你为什么不跳崖?为什么不投江?”
  宁文宁口鼻上流着血争辩:“山顶上是美军,想跳崖也上不去。出口被美军用机枪封锁,想投江也出不去。我们己经断粮三天,饿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女孩子问:“你为什么不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宁文宁说:“战士才配手榴弹。我是机关干部,没有发手榴弹。”
    造反派说:“你就是贪生怕死!打!”
    一脚揣到宁文宁腰上,他倒在台上;一巴掌掴上去,口鼻的鲜血流出来,流到衣服前胸上,流到心窝里。
    有的战友被打死。
    有的战友受不了反复批斗,自杀了,什么自杀的方式都有。
    有个河南的战友杜水和,他媳妇受不了叛徒老婆名分的污辱,自杀了。杜水和一头挑着两岁多的儿子,一头挑着行李,一路走到山西运城來找宁文宁。他问这个战俘营的领导人:“你不是说回来还能重新入党吗?怎么变成现在这个熊样?”
    宁文宁解释不了,只能抱着他痛哭。宁文宁留杜水和在家里住了三年,孩子大了些,风声消停了,才送他回河南老家。
    可是杜水和却在等到平反的那一天,自杀了。
  一九八零年,中央下发了74号文件,即《关于志愿军归来被俘人员问题复查处理意见》。照此文件,杜水和能够恢复军籍党籍,安排适当工作,给予一定经济补偿了。县民政局派了两名干部带着文件,来征求杜水和的意见,落实政策。
  杜水和正在山上放羊,一听来了两个干部找他,吓得脸都白了。他浑身哆嗦,仰天呼喊:“老天爷!我的事还有完没有?我受够了!”
  杜水和跳崖自杀了。
  当年,他没机会从鹰峰跳崖,三十年后却从家乡跳了下去,再不回头。一生的冤屈,跌落黄泉。
  宁文宁要坚强得多。批斗告一段落后,作为专政对象,他被派去给队里放羊。
  文宁携着一柄羊铲,自比苏武,早出晚归。他虚心向老羊倌请教,几年后把三十多只羊繁育到一百三十多只。他想的是,苏武牧羊,不辱使命。我牧羊,为啥呢?
  队里土地被征用,给了招工名额,可他媳妇被招工单位拒绝。理由是,“我们是保密单位,不能招收政治有问题的人的老婆。”可那是跳龙门的机会呀!媳妇哭得伤心透了。
  宁文宁感到罪孽深重。他抱着媳妇说:“我对不起妳!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
  女儿考上了高中,不让上。理由是“历史不清,不宜录取”。女儿气性大,当时满脸煞白,立马就休克过去了。抢救过来后,跟傻子一样,迷迷瞪瞪,也不说话。一天到晚像个哑吧。夫妻两人心疼死了。
媳妇发疯一样找到公社书记,央求说:他爸历史不清,我历史清啊!你们抬抬手,让孩子上学!
  宁文宁坐放羊的山坡上,抱着羊铲,伤心地哭了。这个冷静坚强的男人,这个聪明理性的男人,在济州岛战俘营没哭,被造反派打得口鼻流血没哭,但面对着妻子女儿受的委屈,他再也忍不住,更加委屈地哭了。
  宁文宁决定抗争。他开始写上访信,寄给党政军各级部门,一年十几封。只要不解决,就决心一直写下去,直写到死为止。他到北京军委、到国务院上访,只要不解决,就决心一直上访,访到死为止。好在那时没有维稳一说,没有给关到精神病院去。
  终于等来了结果:一九八零年,中央下发了74号文件《关于志愿军归来被俘人员问题复查处理意见》。
  一九八一年,政策就落实到宁文宁的头上,这个坚强的山西汉子哭了。
  山西运城地区180师还活着的150多名归来被俘人员,互相拥抱着哭了。
  许多战友没等到这一天。
  宁文宁六十岁退休,现在享受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离休干部待遇。一个月好几千块钱,他和老伴花不完,过年过节分给几个孙子外孙子们,看他们高兴的样子,是他最大的乐趣。
  宁文宁笑着对我说:“新时代苏武牧羊,也有了结果。”
  退休后,他用全部精力研究180师的前世今生,千古奇冤。归来被俘战友的坎坷人生。他的书柜里全是搜集来的180师的图书报刊资料。
  他还想到台湾去,看看那里的原180师的战友们,写写他们的心路历程。得赶快,不然来不及了。他这样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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