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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11

《九渡纪事》之七 真假迷离 秦家亊

七、    秦家父子的真真假假

  五号小院住的是解放前国民党部队起义的干部秦士保,和他从香港回来买卖古董的儿子秦安童。
  说起来,人家秦士保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干部,现在还享受离休干部待遇。但是,给共产党干了一辈子,没人记得他的功劳,倒是当了三年国民党兵,被大家死死记往。出点什么事,人们就会背后说:嗯,他是从国民党部队过来的。似乎起义归来的都是军阀土匪,反动至极,横行霸道,蛮不讲理。大摡革命电影看多了,人们就是这么个印象,谁也无法改变。
  秦士保懊恼透了。因为这个身份,又多次挨整。每次他都恨恨地说:“男人和女人一样,都得从一而终。否则,就得倒霉。”
  他儿子秦安童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他爸倒霉就倒霉在太认真上。
  什么事都较真,较真就触犯了一些人的隐私和利益,就会有人不高兴,变着法儿叫他挨整。秦士保又好吃不忌打,屡屡犯事,挨批挨斗,如家常便饭。
  秦安童接受了他爸的教训,乖多了。他在古董行里制假犯假,却发了大财,别人还拿他没办法。秦安童还泡制出一个“赝品理论”在网上发表,引起争论,双方各不相让,秦安童却名声越来越大,赚钱越来越多,在古董行里无人不晓。

(一) 拿棒槌当针 终生不改

  秦士保和其它小院的大多数人还有一样不同的地方,就他出身贫农,而非地主、资本家、小业主。
  秦士保父亲死得早,孤儿寡母受尽凄苦。他十四岁就当“驴驮鬼”顶门立户养家。
何为驴驮鬼?就是小孩粮食贩子。秦士保牵一头小毛驴,跟着大粮食贩子的骡马大车,从河南到山东之间贩卖各种粮食,获得点薄利糊口。年纪小,几十里上百里路走不动了,就爬到小毛驴背上趴一段,驴驮鬼即由此而来。做驴驮鬼子的孩子,从小在商业的大染缸里都浸染得十分精眀,尤其算账,又快又准。
  秦士保从小有两件事在当地出了名。
  一件是孝顺。
  那时驴驮鬼都舍不得在路上买饭吃。
他们搭裢口袋里,大多是装几个玉米面窝窝头或几张煎饼,在路边饭铺里,买一碗绿豆丸子汤喝。
那是一大锅一直烧着开着的不断加进去猪骨头羊骨头的老汤,不知煮了多久了。一个长方形的大笸箩,里面盛满了炸好的不容易见水就烂的绿豆面葱花丸子。掌柜的抓九个丸子放到大锅里穿一下,捞到一个放了酱油、芫荽叶的很大的黒瓷碗里,舀一马勺滚烫的骨头汤进去,就成丸子汤了。
食客把自带的窝窝头或者煎饼掰碎了,放进热汤里泡软泡热了吃。这是当时大多数小商小贩穷苦农民的旅途饭食。
有的还会再加一份丸子,那是已经挣了点小钱的人的奢侈。
  秦士保在张秋镇搭尖时却向老板提出:光盛一碗汤,把丸子单独用荷叶包起来。
秦士保说:“我有碗汤泡窝窝吃就行了。丸子拿回去给俺娘吃。”
老板非常感动。想不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当驴驮鬼养家已经不易,还这么孝顺!特地又送他一份丸子。说:“想不到是个孝子!孩子,从今往后,我这儿的丸子汤不要你的钱,尽你喝!”秦士保的孝顺,从此名扬乡里。
另一件事,是秦士保精巴、较真。
秦士保有一次卖豆子,称完算账时,买主倾其所有还差二分钱。一般人都算了,但秦士保不干。买主说,我反正没钱了,要不你抓回一把黄豆得了。秦士保说:那怎么行?一把是多少?我做买卖从来不贪人便宜。就去找了一杆秤,秤准了二两才算了结。
这种较真的习惯至老不改。
九十年代初,他已近退休年龄,因公去发一个电报。当时一张电报纸要另收三分銭。他发完报,交完费,开完发票,等待找二分钱。
女营业员可能忘记了,见他不走,问:“你还要办什么?”秦士保说:“找钱。电报纸,给你一个五分的,你还得找我二分钱。”
本来是营业员不对,应该道歉找钱才对,起码不道歉也应该赶快找钱。当时官方企业服务态度本来就很差,偏偏又碰上一位官太太身份的营业员,好戏就开场了。
  官太太抓起一枚二分钱硬币狠狠甩到柜台上,说:“二分钱,丢到地上都没人捡!”
  秦士保也火了,他说:“你怎么这个态度?二分钱我也不会捡,但是你的电报纸三分钱,我再来打电报给你一分钱行不行?再说了,镇机关的小金库是我管的,差两分钱平不了账,就是我的工作差错。我自己补上就是作弊。…”不管秦士保说完,官太太营业员蔑视地讽刺他说:“你还算个男人!狗屎不如!你还不如一碗酸泡饭!”
  秦士保气得脸发黄,中饭也不吃,为了这两分钱的争执,他花了好几块钱买往返车票,坐汽车到地区找报社投诉去了。报社就给登了出来,对企业提出了批评。结果,官太太被处分,扣除季度奨金,该支局失去年终参评先进资格。
秦士保算是出了气了。九渡镇从此没人敢和他较真。
秦士保的名声传扬,在当地尽人皆知。
正是秦士保一贯认真的态度,使他一生多吃了许多苦头。
秦士保当了两年驴驮鬼,当到十六岁时,碰到国军在镇上设摊招兵,每人发五块银元。他觉得很合算,自己倒腾多少粮食才能挣这么多银元?就自作主张把自己卖了,把银元交给娘,自己跟国军走了。
  在国军队伍看到军官们四菜一汤,自己顿顿吃窝窝头腌咸菜,秦士保心里忿忿不平。听说解放军官兵平等,吃一样的饭食,心里十分羡慕;看到军官个个贪污腐败,吃空晌成风,十分不满。听说解放军绝无此事,心里十分佩服。又听说毛泽东在重庆会谈时,公开反对一党专政独裁,主张多党制;反对国军为国民党服务,主张军队国家化。还有主张言论自由、民主等,很符合秦士保的心思。由于他当兵后聪明机灵,枪法练得又准,战争年代伤亡大,提拔快,二年过去秦士保已当上了国军排长。他联络了一名班长几个战士向解放军起义投诚了。
秦士保投诚后说:“共产党是真革命;国民党是假革命。我想真革命,所以我过来了。”
  解放军表示热烈欢迎,对他的真假之说,高度评价,四处宣扬。仍任命秦士保为排长。
国军发誓除掉秦士保,派人打了他的黑枪。秦士保右臂中弹,无法射击,不能继续服役,只好安排复员转到地方,当了乡政府的武装干事。
秦士保很快表现了他过人的聪明和能力。
一九四八年淮海战役前,刘邓大军在鲁西南已经开始战斗,如解放鲁西南重镇城市菏泽等。老解放区后方支前任务十分繁重。
秦士保负责带领全乡的一百副担架队。
那是指令每村分摊几副担架指标组织起来的。每村分到指标后,先由翻身分地农民青壮年自愿报名,地是不能白分的。
报不起来怎么办?抓阉产生担架员。由全村各户分摊凑齐给担架员的口粮上前线的。全区再办一两个伙房,配上伙夫,自己解决食宿,也分摊到某村承担。
担架队抬完指定的伤员后,自动回乡。凭部队卫生队或者战地医院开据的接受伤病员证明,到区政府完差,领规定的三十斤至五十斤小米补助。那是根据抬担架的时间长短、路程远近、以及当年的丰歉情况定下的不同标准的报酬。各县标准也不相同。其实,区政府并无小米可发,只是在部队开出的证明信上,写上“准于抵扣公粮”六个字,再加盖区政府的公章完事。等当年或来年村子里收齐了各家各户的公粮,才向担架员、独轮车夫、伙夫等支前人员兑现粮食,换回证明。村里再以证明上交区政府,抵充公粮。整个厐大的支前大军完全是由后方老百姓承担的。共产党组织动员民众的力量支持战争,确实是国民党政府望尘莫及的。出现在淮海大战的电影上,则变成分了土地的农民,踊跃参军参战,自愿组成担架队、运输队,支援前线。历史就这么真真假假的上演,真假难辨。
  过去九渡镇的担架队员不积极,怕死,跟不上冲锋的部队,枪声没了才上去,躭误了最佳抢救时间,屡受批评。成为支前落后担架队。再加上担架队难管理,负伤机会大,都不愿带。现在就摊到年轻、有战斗经验的武装干事秦士保头上了。
  秦士保了解前因后果后,与所分配保障的战斗部队按伤亡概率的多少协商妥当,想出了新办法,公布了新规定:
每一副担架每抬回一个伤员,领一张卫生队的伤号证明,抬满三个就算完成任务,即可提前回家,向乡政府领取粮食补助。没抬满三个名额的,继续跟随部队前进,直至抬满三个名额为止。滿额后又志愿继续支前的,给予奨励表彰。
  担架员餐风露宿,伙食极差,又有伤亡风险,那个不想早回家?
  新办法实行后,战斗一打响,只见九渡镇的担架队争先恐后,奋勇向前,见了伤员如同见了亲娘老子一样,抢一个摁上担架就跑。九渡镇担架队名震战场,一举评为“猛虎担架队”,树为支前模范标兵,秦士保荣记三等功。
这种管理担架队的方法被推向整个战场的担架大军,为解除战士负伤之忧、奋勇杀敌,立下了巨大功劳。但是正史,羞于记载,故无从查考。仍旧说翻身农民自发如何如何。秦士保为此极为不平,认为自己的创造被埋没,被篡改,屡发牢骚。秦士保当然受到领导的严厉批评,出力没讨好。。
  解放后,秦士保参加军分区干训队轮训。因为和领导争辩抗日历史真伪,兀受了处分,丢了武装干事的乌纱帽。
  起因是军分区政治部主任讲抗日战争时,说国民党消极抗日,积极反共,蒋介石躲到峨眉山去了。抗战胜利了,下山摘桃子。共产党领导八路军新四军,团结全国人民,坚持八年抗战,取得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等等。反正国民党抗日没干什么事,都是共产党八路军的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游击队铁道游击队打出来的。党的领导人、教科书都这么说的,没人怀疑过,也没人辨过真伪。不料这次却碰上了爱较真的秦士保。
  秦士保站起来问主任:“有几个问题我不明白,请首长解释一下,台儿庄战役是谁打的?山西忻口战役是谁打的?中条山战役又是谁打的?长沙保卫战、南宁保卫战又都是谁打的?八路军新四军什么时候把根据地搬到长沙去了?不然怎么有長沙保卫战?日本鬼子在中国死了五个上将,国军击毙了四个,共产党打死几个?蒋介石哪年哪月躲到峨眉山去了?”
  秦士保胆大包天,这还了得!一调查,国军起义过来的。怪不得!立即关了禁闭,撤销乡武装干事职务。上报领导,要求予以革命镇压。还是上级政策水平高,宽洪大量,批示从宽处理,当杂工留用,监督劳动。并说当个反靣典型也好,还要给一口饭吃。
  秦士保从此夹起尾巴做人,发誓不再说真话。他说,上级今后说煤球是白的,我也赶紧说,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要不,就是白面还是石灰漏上去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易。五九年彭德怀庐山会议后被罢官,成了反党反人民的里通外国分子,反动的裴多菲军事俱乐部头子。
  秦士保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公开说:“有些话得反着听。比如说遵义会议确立了毛主席的领导地位,他当总书记了?总书记是张闻天!他当军委领袖了?军委负责人、最后下决心者是周恩来!这回这样说彭德怀,那彭老总一定是中国第一个敢讲真话的头号忠臣。”
秦士保因为正经历着大饥荒。亲眼看到自己的外公、舅舅饿成浮肿病死去。他悲愤难抑,恨声不绝,才借题发揮,出口怨气。
  在五九年反右倾运动中,秦士保就被定为严重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漏网右派,配合彭德怀反党集团疯狂向党进攻。树欲静而风不止。千万不能忘记阶级斗争。秦士保被判十年,押入劳改农场服刑。当然吃尽了苦头。
好不容易熬到十年刑满,出狱,正值文革初期。全国到处呼喊毛万寿无疆,林永远健康。秦士保不以为然,但是硬憋着没吭声。不料参观参观展览会,还是闯下弥天大祸。
  他看井冈山会师油画,指着与毛握手的人,问讲解员:“这是谁?”答:“林副主席!”秦士保在监狱十年的压抑如火山爆发,他大喊:“胡说八道!从来都是朱毛会师!哪有什么林毛会师?欺世盗名!弥天大谎!你们还有没有一句真话?”
  秦士保攻击林副主席、攻击党,以现行反革命罪再次被捕,判处无期徒刑,投入监狱。公安人员指着他骂:“秦桧奸贼!国民党起义过来的还有什么好东西!”
  秦士保已经绝望,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了。他大喊:“你们谎话连篇,祸害百姓,我怎么瞎了眼,投到你们这边来!我自作自受!谁叫我一马双鞍!两姓家奴!”
  文革结束,两案复查,因为林彪又成了反党集团,秦世保不但无罪,反而成了有功之士,还要他讲讲怎样老早识破林彪的伪装,和反党集团做斗争的。真是令人哭笑不得,被秦士保断然拒绝。
秦士保平反出狱,分到图书馆当管理员,实际上隔绝他与群众的接触,防止他再乱说话。这次总算风平浪静,没惹祸端。看什么他都是一句话:“随它去了。”
秦士保退休时,因为他是新中国成立前、解放战争期间起义投诚参加的革命,所以仍按规定享受离休干部待遇。
  秦士保已经八十岁,他本来就不高,不足一米七十,现在驼背,手柱拐仗,似乎背负山一样的重负。他头发花白、稀疏,面容消瘦。只是他望着我时,眼神还很清亮。
  他说了一句我想不到的话:“多少高干的日记大陆都不准出。拿到香港出。连他们都没言论自由,我算什么?”
  他又对着我问:“我该不该再向有民主、有言论自由的地方起义投诚?”
  两行混浊的老泪从他脸上流下来,他也不擦,一直流到嘴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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