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文章


2013-07-08

《九渡纪事》之六 鉄公鸡与五更炉

六、铁公鸡拔毛,一撸一大把

铁公鸡是铁义华、铁义胜兄弟俩祖上传下的外号。铁家并不打铁,而是卖烧鸡的。铁家慷慨仗义,赚了钱不置房子不置地,也不置金条买古董,而是乐于救人危难,不分党派,不分贵贱,济公好义。用铁家祖上的话说,是:别人存金银,铁家存交情。所以落下“铁公鸡拔毛,一撸一大把”的美誉。
  铁义华之子铁礼师在l947年共产党大扩军时,跟着伯父铁义胜之子、堂哥铁礼贤参加了解放军。因为铁义华头两胎生的都是女儿,弟弟头胎生的儿子,所以到下一辈时大小颠倒了。铁礼贤自己后来葬身在西藏雪域高原。铁礼师却全身而退,没留一处伤疤,复员回乡当了县商业局长。
改革开放后,铁礼师响应党的号召,在全县第一个停薪留职,实现第二次华丽转身。他带领铁家后人成立“铁氏烧鸡经营部”,后来蓬勃发展,升格为“铁氏泰和祥烧鸡股份有限公司”,成为全县纳税大户,风光比当商业局长时更有过之无不及。直到八年前,才第三次功成身退,回家休息。他厌倦会议、剪彩、题字等活动,跑到乡下躲起来,图个清静自在。
  他住九渡4号养老小院。我登门拜访时,老人早在门口等待许久。太太说,听说你要来,急得不得了,老早就到大门口等去了。我听了很感动,双手握着老人的手表示谢意。铁礼师老人说,你们一家都在南方,我也不容易见着。我和你舅在刘邓二野部队里的时候,在一个连,那时他腼腆得像个大闺女,一说话就脸红,怎么也想不到他后来当了师长!
  铁礼师腰板挺直,声音洪亮,满面红光。怎么都难想象他是一个高龄的老人。他是六个小院二十多户中年龄最高的长者,也是唯一的一个级别最高的离休干部。
  保姆送上一壶红茶和一只铁家熏鸡,我们顺着肉丝,一绺一绺地扯下来,细嚼慢咽,一边慢慢闲聊起来。老人的思维相当清晰,记忆力尤其好。说起陈年八代的事,清清楚楚,如同昨天刚刚发生。

(一)铁公鸡与五更炉

  铁家迁得晚一些,是清朝初年最后一批迁来的。当时九渡镇已经热闹起来。只是周边村庄依然稀少。铁家在山西人口较多,属于“六口迁二”之家。父母留下了小弟小妹二人相守,由哥哥弟弟两人应迁,为的是兄弟有个照应。
  千里跋涉,历尽艰难,兄弟俩从山西洪洞县一步一步走到山东鲁西平原的东昌府阳谷县境内。
在路上,铁家兄弟已经听说,山西分到山东的移民主要分配到东昌府(今聊城市)与曹州府(今菏泽市)两地。云南、四川移民多分配到胶东一带。河北枣强一带移民多就近安排在济南府了。
越靠近山东,消息越多。传说东昌府地界的大运河两岸,一眼是望不到边的平原,良田沃土,尽人耕种。从吕梁山区地少人多的地方下来的铁氏兄弟非常兴奋,暗暗庆幸自己命好,分到一个好地方。
  因为官府担心族人聚众闹事,所以规定一姓族人不得同村,尤其是兄弟必须分开。结果哥哥被分到九渡镇胡官屯;弟弟被分到张秋镇王官屯,相距三十里远。官屯者,是官府设立的移民屯田聚居之地也。
平原没有石头可用,又没有煤炭,烧砖困难。住房多以黄土打墙垒成,上面架房梁檩条,覆盖芦苇或高粱杆打制的箔,上加泥土拍实。虽然土气,但冬暖夏凉,倒也实用。
  兄弟两人各自住进早来的乡亲帮助垒盖的土房里,孤身一人,夜晚倍感寂寞。
  仲秋将近,思亲尤甚。他们小时跟老师读过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的唐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看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哥哥铁义华想:弟弟还不到十八岁,又没有娶亲,衣服破了有谁补?弟弟在家从未做过饭,他三餐饭吃什么?生了病有无人照看?想到小弟可怜,两眼落下泪来。
  中秋节前,他决定到王官屯去看看几十里路外的弟弟。他包了一包袱自己家的红枣,往篮子里装了二十个他攒下的鸡蛋。又觉得少,看看,逮住一只大红公鸡杀了。
他依照母亲教的方法,洗净,往鸡肚里塞满香葱、生姜,在铁锅里放入花椒、茴香、桂皮、咸盐等,加水慢火煮熟。香气弥漫开来,真是美极了。只是汁水淋漓,不大好拿。
他想了想,将院子里春天修理梨树、桃树、枣树砍下的枝条点燃,将煮熟的公鸡用铁丝吊起来熏烤。汁水慢慢干去,皮缩肉裂,色彩呈熟栗子般的红色,好看极了。闻一闻药香扑鼻,令人馋涎欲滴。他非常开心,到水塘边采了两张老大的荷叶,洗净,抹干,把鸡包了,看弟弟去。
  弟弟铁义胜年少,还不到十八岁,突然离开父母兄长,独自生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作了多少难,流了多少眼泪啊。以前,大事小事听哥哥吩咐,啥事都不用操心,跟着哥哥做就是了。多省心。现在什么都靠自己。
  中秋到了,一定要去九渡镇胡官屯看哥哥。他给哥哥包了一包袱自己种的花生,又摘了十几只酥梨。杀了一只公鸡。为了让哥哥吃个新鲜,中秋节他四更起床,五更点火,在他的炉灶上煮鳼,他估计着加了多种香料,又加了点咸盐,整整煮了一个时辰,直到异香扑鼻,他才熄火。盛出来,又用果木炭火熏烘干燥些,用油纸包了,放到篮子里。
  红日高照时,哥哥沿着运粮河从北向南看弟弟去;弟弟沿着运粮河从南向北看哥哥去。当地百姓不称运河,都称运粮河。
  中午时分,兄弟俩在运河边上的重镇--阿城镇的中心闹市区剪子股地段相遇了。
  兄弟俩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哥哥说:“我一天到晚挂着你。你过还好不?”
  弟弟说:“好!我打的麦子吃不完,种的花生收一大炕,晒的红枣滿院子。我还给你带了哩!”
  哥说:“饿了吧?走了一上午的路了。我给你带了鸡哩!”
  弟弟说:“哥!你饿了吧?我也给你带了鸡哩!”
  哥哥解开荷叶,异香扑鼻。在绿叶的映衬下,更加红亮。
  弟弟解开油纸,异香扑鼻。在阳光的照耀下,金黄透亮。
  他们坐在运河边的一处石桌石凳上吃起来。河上飘过的微风吹过河道,掠过街市。
  是什么这么香呀?停在码头边的船上问。
  是什么这么香呀?赶集的人四处张望寻找。
  运河沿上饭店的掌柜最先闻香寻到。
  他端详着弟弟吃的这只又黑又红又亮的大公鸡冠子,说:“原来是铁公鸡呀!”围拢的人都笑了。
    他又问哥哥吃的这只金黄色的鸡,问:“这叫什么?看不出来。”
    弟弟顺口说:“我今天五更天点炉子煮的熏的,就叫五更炉吧。”
  掌柜的说:“下集你送几只卖给我好不好?我出好价钱给你。”
  哥哥弟弟对望一眼,互相点头,齐声说:“好!”
  正是秋天。农民家家家户户,年复一年,在春末夏初养小鸡。来年母鸡留下生蛋。公鸡杀了过年。那些俭省的人家舍不得吃,把公鸡拿到集上卖掉。去年的公鸡已长到两三斤重,正好做熏鸡。公鸡又多又便宜。
  弟弟跟哥哥回到家里,一块做熏鸡。
  送到阿城饭馆里,二十只鸡全收了。价钱很好。过了三天,掌柜的派徒弟送信来:下集送五十只。十天里一、四、七有三个集,每集都这样送。
  又送到九渡镇上的饭馆里,掌柜的早听来往的船家说了阿城镇卖熏鸡的事,就按阿城出的价钱收货,十天里二、五、八有三个集,每集也要五十只,今后都这样送。
  兄弟俩高兴极了。天天有活做,天天有钱赚。赶集回来,晚上在油灯下数完钱,兄弟俩惊了一跳:能赚这么多啊!兄弟俩决定,把地租给人家种。兄弟俩合伙开烧鸡锅了。
  铁家兄弟发了。
  五更炉烧鸡卖遍四方八镇,北占东昌府,南霸济宁州。铁公鸡由于异常干燥,常温下一年不坏,成为远途路上的干粮,慢慢下酒的佳肴。随船运到通州,传到南洋。
  四百多年下来,铁家已成东昌府的富商大户。
  铁家有了钱,毫不小气。自己没建深宅大院,没穿绫罗绸缎,没吃山珍海味,也没广置田产,除了培养子女读书舍得花钱外,生活上还过普通百姓日子,只是好一些而已。但为别人,非常大方。赈济灾民,他开的施粥大棚最多。九渡镇在运河上修大桥,铁家和惠家捐的银元名列榜首。四方乡亲称颂铁家是:铁公鸡拔毛,一撸一大把。就是土匪敲诈“借钱借粮”,铁家也顶顶爽快。土匪头子华一刀拉走八车麦子时宣称:谁敢动铁家一个指头,老子亲手宰了他。几百年来,铁家白道黑道皆通,平常日子,平安无事。
铁家祖先对家人留下的祖训说:
谁,我们也不敢得罪。那个过路的神仙,都能要我们的命。我们也不管他们是那一党那一派的,反正都是我们中国人。
亲兄弟打架,旁人分得清是非?我们都不掺和。
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挣了钱,花到有用的地方就值。
良田千顷,日食三餐;广厦千间,夜眠八尺。钱多无益。
命比钱重要。钱是人挣的。要是人没了,那啥都没了。
五百多年过去了,铁家义气名传八方。到了铁义华这一代,他又加了几句话对家人说:
别人存钱,我们存交情。
钱有用完的一天,而交情用不完,子孙后代,辈辈受益。
正是钱家的这种独特的思维方式,在乱世保护了他们的安全,使他们多次死里逃生。铁家想不到的是,交情换了时代,也会黑白颠倒。
  抗日战争时期,铁家为国民党军队捐助过百石粮食,得过国民政府的表彰。铁家也为共产党的抗日游击队买过成批的钢枪,受过共产党的赞扬。铁家又曾为抢救被捕的共产党地委专员,不惜财力,动用各方力量,将其救赎出狱。
那是1941年前后的事。老大铁义华在聊城办完事准备回家时,在古楼东的东关大街闹市口,一个年青人靠到铁老大耳旁说:铁老板,我家先生请你吃杯酒。你跟我来。
铁老大本想不去,但时局混乱,谁都得罪不起,既然被人跟上了,看来不去也不行,问也无用。就默默跟着上了运河边的一家酒楼的单间包厢。
对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举止文雅。年青人介绍说:铁老板,这是聊城师范的胡老师。
胡老师很有礼貌地说:铁老板请原谅,实在冒昧。本想到九渡府上登门拜访,但怕给您带来麻烦。还是趁您来办货时方便些。这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不惹眼。
铁老大说:原来是师范的老师,失敬失敬。我与师范素无来往,不知胡老师有何见教?
胡老师说:遇到点难事,想请铁老板帮帮忙。
铁老大打量着问:缺钱?
胡老师说:缺人。
铁老大疑问着说:请直说。
胡老师说:一个姓裴的朋友落到聊城监狱里,想请您帮忙捞出来。
铁老大:犯了啥事?
胡老师:老裴鼓动几个国军的朋友投八路,被国军那边查出来了。
铁老大:成了?
胡老师:成了。事后查出来,把老裴给抓了。
铁老大:判了没有?
胡老师:还没判。内部传出消息,可能死刑。所以有点急。
铁老大沉默片刻,对胡老师说:这事难办。要是判个三年两年的,咱舍得花钱,托托人,就能捞出来。死刑管得很严,不大伸得进手。人不好找。
胡老师说:我们明白,所以找您。都知道你人脉通天。
铁老大问:兄弟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买卖人。不知现在落到谁的手里?
胡老师说:现在你表兄弟、监狱主任胡福星手里。
铁老大说:怪不得找我。但胡福星不是我亲表弟,他是我母亲娘家堂兄弟的儿子,我们只在过年时打个照面,平时并无来往。
胡老师说:认识就好办,试试吧。组织上了解到,胡福星此人一贪钱,二好色。他刚刚搭上评剧院演红娘的名角小桃红,还没上手。现在他在东关租了房子,想金屋藏娇。这是地址。胡老师从身上掏出一张小纸条,用铅笔写着:胭脂胡同26号。又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三根金条。
胡老师说:共产党是个穷党,和国民党不能比。我们知道捞人上下花销大,这点钱不够。但我们筹这三根条子己经很不容易。请铁老板体谅。
铁老板瞥了一眼,说:只要花钱能办成的事,就不是难事。钱不够,我可以帮一些。恐怕这事不只是花钱能办成的事。这才是难事。
胡老师说:共产党深知铁家的为人,久仰铁老板仗义。请您务必帮忙。此人关系重大,党和人民一定会记住您为革命立下的功劳的。
铁老大已无法推托,答应尽力周旋。
铁老大以母亲病重,想念娘家亲人为由,将监狱主人胡福星请到家里,趁着酒酣耳热,悄悄说明了原由。
胡主任沉默许久,说:大哥。这个不好办。死刑犯管得太严。你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干啥?
铁老大说:我受人之托,不好推辞。现在日子不太平,谁知道谁以后怎么样?咱们兄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铁老大拿出五根金条和一副翡翠项练。对胡福星说,条子是他们和我,给兄弟你办事打点的。这副翡翠项练是我前年下苏州时花高价买下的,一直没舍得用。真正的老坑冰种,罕见的上等货色。现在兄弟你也许用得着。
胡主任眼睛都直了。凭这个,一定能把小桃红乖乖拿下。他顺水推舟地说:你老哥交代的事我敢不办?再难也得试试。
铁老大说:仰仗兄弟!事成还有谢。
胡主任回去,搜遍各县在押犯人档案,找了一个身高、体重大致相貌与共产党地委专员老裴相似的犯人江某调来同时提审,趁回监室时与准死刑犯单间囚室的老裴调了包,把老裴换了出来。随后又制造了裴犯自杀身亡,申报结了案。过了些天,又制造了犯人江某病故火化的档案。
胡主任收买属下,瞒天过海,手段老辣,做得天衣无缝。
胡主任给老裴换了狱卒士兵服装,在随同押解犯人去县城的路上,借口去厕所时逃跑了。地下党早布置好的营救人员迅速安排转移。老裴解救成功。
铁老大又请胡主任来家以探望姑妈为名,摆宴致谢。自己又拿出三根金条给胡主任表示酬谢。胡主任已用那根上等翡翠项练栓住了小桃红,也很满意。这次又得那么多条子,又讨好了表哥与共产党,觉得十分划算,非常高兴。
师范的胡老师,代表地下党万般感谢铁老大,声称铁老大为革命立了功,党和人民是一定不会忘记的。革命胜利后,一定要公开表彰,在经济上给予补偿。
铁老大摆摆手,谢绝了。
此事再不提起,如一阵微风刮过,被人遗忘。
又过了一年多,到了抗日战争末期。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老大铁义华家里猛然撞进三个蒙面人,手持短枪,拿手电筒照了一下,说:“没错,铁义华,是他。”就蒙上面套,拉走了。
  铁太太以为土匪绑票,因为已经经历不止一次了。所以她倒不很慌,大不了破点财赎回来。只是担心儿子铁礼师也落入土匪魔掌,那要价就大了。她赶紧跑到隔壁兄弟家,急喘喘地对铁义胜家说:“义胜!土匪抢人了,把你哥拉走了。我怕他们祸害孩子”
  铁义胜对儿子说:“礼贤,你带着礼师快跑!别走大门!跳墙!”
  好个铁礼贤,右手抓起一把菜刀,左手拉着十二三岁的堂弟铁礼师,一连跳了三道围墙,才在村东头大麦秸垛里藏起来。
  他们刚刚藏好,村北面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声。
  第二天天亮,铁家找人,在村北牌坊旁边找到了铁义华,人已经死去。头上、前胸各中一枪,血流遍地,已经凝固。奇怪的是,身边没留下任何字据,不知何人所为,不知因何事仇恨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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