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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06

《九渡纪事》五(三)新長工的农场梦

(三)新长工的农场梦

米远地开着一辆东风日产本田牌的越野车来了。这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汉子。也许因为营养太好的缘故,他比他的曾祖米粮川、爷爷米满仓和他父亲米兴旺都高大。一米八五的个头,一百八十斤的体重,手臂很粗,手很大,站在那里如一座塔。
我和他握着手,开玩笑说:”真有一副老板相!”
米远地笑了,他也开玩笑地回答:“安叔叔弄错了。我是一名长工,名下没一寸土地,没一台拖拉机。只是租点地种,不是长工是什么?“
我问他:“你怎么取这么个名字?是你们电视人的,艺名?”
小米说:“不是。中国的父亲,总习惯把自己的人生理想弄到孩子身上,在名字上体现出来。我爸看他爷爷、我爷爷都在土地上吃了亏,自己也是从小背了地主羔子的黑锅。发誓让后代远离土地,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我说:“中国人谁也离不开土地;中国的事,谁也离不开农民。否则,一事无成。这是中国的农业文明、农耕文化造成的,这也是中国是农业大国的基本国情。远离土地不行,得接接地气,才有力量。”
米远地很兴奋,说:“安叔叔,我爸能有你这个认识就好了。你三句话一说,我感到找到知音了。千友易得,知音难觅。你到我的养鱼场去坐坐吧。我不愿住在这养老小院里。这里的记忆,多是苦难,还有伤感。我心里压抑。我不喜欢回忆过去,老想过去干什么。我喜欢谈现在,我喜欢想未来。”
我说:“要不,怎么说有代沟嘛。这是你们年青人的特点,年青人的特征。”
我坐上他的本田越野车,跑在大平原的麦浪中间,轻柔的微风吹来,全是清新的麦香,吸一口,真是令人陶醉。这种舒心的感觉,是在水泥森林的城市里,在车流拥挤尾气混浊的街道上,在现代化写字楼的阁子间里,永远体会不到的。
只十来分钟的功夫,我们就来到一处芦苇青青、碧波荡漾的水塘边。不过这水塘有点大,如同一个湖泊。
米远地说:一千多亩地,七十多万平米的水面。
水边有一处和九渡四合院差不多的院子和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九渡远地养鱼场”的牌子。小楼前面,在水边木板铺就的露天平台上,撑起一把大遮阳伞,一张白色的圆桌,几把白塑料圈椅。平台边上两株大垂柳,微风吹过,带来一阵沁人肺腑的青草香、花香,长长的柳丝迎风摇摆。
水塘边上是堆起的高高土岗,草皮碧绿,野花点点,梨树桃树己经挂果,一派生机盎然。
水塘四周,芦苇青青,如同一圈绿色的围墙。
一条渔船正在水面停泊,一名渔民把网往上抛起来,形成一个圆,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渔网落下去,不一会,就拉上鳞光闪闪的一网鱼来。
我赞叹道:想不到九渡竟有这般好地方!我都没听说过。
米远地解释:人工挖的鱼塘,虽是涝洼碱地,也是地。怕惹麻烦,不敢宣传。
米远地沏好了茶,倒上,一股苿莉花香扑面而来。他慢慢向我讲述了养渔场和农场的故事。
这儿原来是夏湾村的一片涝洼碱地,下雨时一片汪洋。晴天时,盐碱地一片花白。本来就不长庄稼,稀稀拉拉地长一些茅根小草。八几年,土地大包干时,没人要。最后有人出一千块钱承包了,去种加拿大白杨,速成林,企图赚点钱。没想到,树苗栽下后大半碱死了,剩下的叫羊啃了。赔了。从此,再无人敢接,荒了许多年。
那时,米远地在中央电视台当记者,到南方采访,见过许多鱼塘。有的还是承包户在自己承包的稻田上改的。一亩二亩的,都很小。收益很高,比种稻强多了。但是政府要保耕地红线,不准承包农民用耕地良田改造鱼塘。那么这儿不是耕地,与其荒着,为什么不能养鱼呢?米远地就托浙江绍兴电视界的朋友,找了个养鱼老板,帮他来考察,结果认为可行。
于是,他和鱼老板商议合作,米远地负责办租地承包合同,进行投资,完成渔塘建设,包括周边绿化。
绍兴鱼老板负责养殖、管理、捕捞、出售等全部渔场业务及投入养殖成本。然后按比例分成。共担风险,共享利润。这样米远地既不用操心渔场运行烦琐的杂务,绍兴老板又有积极性。
当时夏湾村急于甩掉这块没肉的鸡肋,一万元承包费就给米远地签了二十年期限。米远地没还价,夏洼村还觉得检了个大便宜。因为是洼涝的荒滩,不是耕地,审批改造比较好办。镇政府闻讯大力支持。
米远地就在签合同后,以远地养鱼场名义、以承包土地抵押,向农村信用社扺押贷款一百五十万。主要用于施工。用好几台挖掘机深挖至三米,用推土机,拖拉机将挖出的土在四周垒成土山,上面栽了草皮、杨柳和果树,集固堤、美观、收益三重功能。
我问小米:“水是哪来的?“
米远地说:“黄河灌渠主干渠离这里也就一公里,支渠就在渔塘边经过。放水时我把水引了进来,鱼塘建成。现在春天靠黄河灌渠放水时补水。夏季靠河道雨水充实。秋冬两季,黄河灌渠还放几次水,再根据情况适当补充。水是没有问题的。”
“养鱼很有学问,没干过的治不了。浅水养什么鱼,深水养什么鱼,什么鱼相生,什么鱼相克,什么鱼抗病,什么鱼好吃,什么鱼好卖,什么鱼收益最高,一大套。还有,最重要的是防疫。绍兴水乡的老板从小就养鱼,真正的行家。杭州西湖都是他承包养鱼捕鱼的,那是六点五平方公里的水面呀!你说绍兴人厉害不厉害!米远地这么个千把亩地的鱼塘,对鱼老板来说小儿科了。鱼老板经过计算,投入了大量鱼苗。平时就三五个人管理,又养了三条狼狗看守巡逻。鱼老板一两个月就来两天看看,平时就电话联系指挥。到起网捕鱼时,他才从绍兴调十几个人来,捕完就走,也不养多少人,降低成本。米远地不用操这些心。
九渡这么多农民,自古以来都是种旱地的,从来也不会养鱼。所以,不引进专门人才是不行的,鱼塘是发展不起来的。
渔场第二年就有收益,第三年开始年年大丰收。夏湾人就眼红了。不少人晚上偷鱼。鱼塘太大,防不胜防。
米远地和养鱼的陆老板商量后,改股份制。即拿出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合计八十股卖给夏湾村的四十户村民,每户认购二股,每股伍千元,共计四十万。大约占基建投资的三分之一。年底按股分红。村民看到鱼塘很赚钱,争相购买。米远地回笼资金,分别偿还了前期投入的部分贷款,剩余的做流动资金。
村民人人有了股份,鱼塘的收益与每家每户有关,互相监督,共同保护,偷鱼现象基本杜绝了。现在值夜巡逻,增加了本村的村民当保安,和渔场工人共同协作,比较放心。
米远地说,不论是谁,想在当地发展,就得让当地人得到实惠,得到好处,才能生存,才能壮大。他们才不会与你作对,才可能帮助你。不然,他们凭什么支持你?
有钱大家赚,好日子大家过。你能赚三分利时就赚两分,让一分给帮助你的人。这是米家祖上传下来的祖训,也是米远地办事的信念。
米远地这个月和陆老板又跑了一下,邻县也有几个类似的涝洼地方,希望办养鱼场。他们准备照九渡养魚场的合作型股份模式进行克隆。陆老板头脑很冷静,主张办好一个,再上一个。米远地也不主张快速扩张。改革开放以来,全国各地,各行各业,头脑发热,急剧扩张,吃亏失败的例子多了去了。有头脑的人,得吸取教训。
受政策限制,鱼塘边上原来还不能盖商品房。现在政策松动了,米远地就想在水边盖点饭店、度假村等商业设施,把休闲、垂钓、鱼宴搞起来。把地区的、附近县城的、几个集镇上的人,在双休日,节假日吸引过来休闲度假,形成一个新兴旅游点。镇政府听了汇报,很感兴趣,求之不得,表示大力支持。现在已经在委托江南水乡的旅游建筑设计院做规划,建设江北渔村、江北水寨,这是米远地下一个目标。
米远地强调说,他的心思,更多的还是在土地上。这是从他的人生经历中,体会滋生出来的。
中国在城镇化的进程中,到二十一世纪初,每天自然消失八十多个村庄,这是国家官方公布的。米远地到江西采访,有一个山区八百多户、几千人的村庄,现在只剩下一个老人和一条狗。年青人都外出打工去了,把孩子也接出去读书了,老人跟着看护子孙,照料家庭,也陆续出走了。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九十年代才盖的小楼也被废弃。山上山下的梯田全荒了。这种情况还在继续发展,谁也扼制不住。
九渡镇是平原,好一些。但是,米远走访了全镇三十来个自然村,每村也走了一半人。剩下的都是老人孩子。虽然现在播种收割、机械化程度高,但施化肥、水泵浇水、喷药,这些大田管理,老人们也已力不从心。一亩地除去种子、化肥、农药、水费、机器使用费等成本,得减掉夏秋两季收成的一半,每亩净收不过一千块钱,只有打工半个月的收入。过去金贵的土地今天被忽视,变得越来越不值钱。撂荒的耕地随处可见。叫人心疼。
米远地想种地。
米远地想亲近那些被忽视被抛弃的土地。
米远地不想种那些江南山区的土地,因为不适宜大机械化作业。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长工,没有那么大的胸怀,管不了国家的事,当然东家也不会让他这个长工管。
米远地想亲近一望无际的鲁西大平原,亲近他的故乡。想到春天连绵起伏的麦浪,想到枣花的香气在轻拂的夏风中飘荡,到想到联合收割机在大海一样的金色麦浪上前进,想到玉米吐金缨,高粱晒红米的情景,米远地就兴奋,就激动,就陶醉。
米远地的身上流着农民的血,农民的情感浸透了他。尽管他生于城市,长于城市,都改变不了农民的基因。
他想那些被反复耕作的熟土上,不知是经过多少先人的劳动才使荒原变成良田,其中一定拌和浸润了他曾祖米粮川、祖父米满仓的辛勤的汗水。
为什么世世代代开垦出来的上地,清朝是我们的,民国时也是我们的,到今天他们一分钱没花,就成他们的了?卖了地就是他们的财政收入了?
每个自然村大约都有一千亩三百亩至一千八百亩左右的土地。外出打工者留下的土地都有五、六百亩至八、九百亩,被亲戚邻居无奈地接下,吃力地耕种,很想有人接过这个沉重的包袱。即使国家早已取消了农业税,他们依然丧失了对土地的热情。现在,不大有人想种地了。
所以,米远地以非常低廉的租赁价格轻松地租到一千八百多亩土地,比他曾祖父占有的土地多了五倍多!
米远地用城里打工的同样价格,轻松地招满了农业工人。既然挣一样多的钱,在家里能省掉房租,合家团聚,为什么还要进城打工呢?
九渡镇本来就有好几家农业机械个体户,他们开着大型拖拉机、播种机、联合收割机,追逐着小麦玉米成熟的先后时间,从河南割到山东,再转移到河北结束,再接着从南向北耕地播种。
现在米远地和他们签下合同,让他们成为米远地的专业麦客。他无须购买机器,再养一批工人。如果他自己办机械队,职工忙三月,休半年,空耗成本。
黄河灌渠本来就纵横交错,米远地只须借支渠付费引水,做好日常维护就可以了。无须再建水网灌溉系统,天时地利,为他所用。
米远地计算了土地可供承包(为应付上级检查,所有的合同文件都写成承包,而不能写出租)的存量,再打一半折扣,在九渡就能发展到一万五千亩。他稳扎稳打的在续签合同,扩大生产。
米远地处处为自己挣钱,反倒成了种粮大户的模范。当镇长让他上台,亲自给他披红戴花时,米远地忽然望见前面的旗杆,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下来。记者拍下特写镜头,发出新闻报道,说种粮大户米远地面对荣誉激动的哭了。实际上米远地忽然想起了吊上旗杆的曾祖父和辛劳一生饿死的爷爷,心酸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米远地现在有那么多粮食,送粮的卡车排成长队。
当然,爷爷他们是地主,是斗争对象。而他,没有土地产权,没有骡马,没有拖拉机,没有收割机。米远地什么也没有,充其量是个长工头子。连家庭农场也算不上。
米远地说,他还有一件事困惑不解,进退两难。
有个镇长想调到县里去。现在的情势那就得送礼。有几句民谣说: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动。不跑不送,今生死定。
除了送钱还得送物。
送钱好办,送物最难。
领导们该有的都有了,弄不好会被光明正大地骂回来。                  镇长请高人指点。
有人帮助分析:越有钱就越怕死,越是大官越想长寿。现在什么最不安全?不是农民起义,不是上访群众。是食品安全。
中南海有玉泉山农场特供,省委有专门的农场特供,县委有什么?什么也没有!现在一会儿是苏丹红,一会儿又是三聚氰胺,一会又被转基因食品弄得晕头转向,难辨好坏真伪,化肥农药四季滥用。他们比老百姓还害怕。
你找几户人家,按照传统方法用粮食糠菜养猪,送安全猪肉。再找几户人家的沃土良田,按现在每亩产量价格包下来,让他们不用农药化肥除草剂,生产安全粮食,送绿色米面。花钱不多,定受欢迊。
镇长大喜。送了一年,调到县里当上财政局长。又送了一年,当上县委副书记。又送一年,调到地区财政局当局长去了。
秘密是守不住的。
周边几个镇的头头,还有县里的干部,都想仿效。他们找到米远地,要他生产安全粮食。米远地提出,这样干,产量得降低三分之二,价格怎么算?头头们提出相应加价,为普通粮食收购价的三倍,可以了吧?今后每年随市场价相应调整,绝不让他吃亏。
米远地核算一下,总收成减少,但价格提高,总收入不少且略有增加,可行。况且,不用化肥农药,能省去多少人工!米远地爽快地签了协议。
现在安全食品越搞越大,镇政府食堂、县政府食堂、县委招待所、都到米远地这里订购安全粮食、安全蔬菜和安全猪肉、安全鸡蛋。今年连中央国企的当地分公司都来订安全粮食了。
米远地看着安全粮食被他们一车车拉走,而用过化肥农药的高产粮食卖给国家,再卖给老百姓,他心里就难过,就想流泪。中国的老百姓,命就该这么贱吗?自己这么做,合适吗?有良心吗?自己错了吗?错在那里?
米远地,这个山一般的壮实汉子,眼里噙满泪花,自问自责,满目迷茫。
我想了一会,说:“你生产安全粮食,这件事没错,这个方向没错。而且对社会有功。错了的是国家的食品安全监管的整个体制。农民能搞出转基因种子来吗?农民能搞出高化学性能的农药来吗?也不能。都是国家批准、支持、保护下生产出来的,农民只知道效果,只知道使用。农民也没错。错了的还是官贵民贱的官僚体制,和一整套食品安全的生产、监督机制。
米远地说,解决了吃饱之后,必须解决食品安全。保障老百姓的食品安全,就是保障我们民族的延续和优化。我们子孙后代,决不能毁在化肥、农药、转基因手里。
想不到一个自称长工的人,心胸那么大,考虑得那么远,这是他的祖先米粮川、米满仓那一代人无法企及的。我对米远地、对有良心有责任心的这些企业家,心底充满了敬意
我问米远地另一个问题:“农村空闲的房子那么多、宅基地占地那么大,怎么办呢?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米远地叹口气:“没有。一点办法也没有。”
是的。国家法律允许农民到城市买房,还可以奖励上户口,却不让城市职工到农村买房、建房。也不让城市人到农村买地种地,流动是单项的。单项流动就是一潭死水。死水能不臭吗?
米远地说:“根本的出路是土地自由买卖,双向流动。棋就盘活了。美国、西欧为什么不承认我们市场经济?因为市场经济,包括土地,一切物质的东西,知识产权的东西,都是可以买卖的,而且是永久产权。无非稀缺的东西价格贵一点而已。需求决定价格。市场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会自动调节。那里像我们国家,许多东西仍不能买卖。商品房土地产权只卖七十年,七十年一到房子就倒了?拆掉重来?不倒的再卖一回,重重盘剥?”
米远地越说越感慨:
许多年来,我们都宣扬美帝国主义与中国人民为敌,把朝鲜作为扼杀新中国的跳板等等,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美国援助中国抗日,没占领过中国一寸领土。为什么美国对台湾那么好?因为台湾保护私有制,反对共产。归根结底,是美国与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作对,与社会主义公有制体制作对,与计划经济作对,并非与中国人民为敌。
多少高官一面攻击美国水深火热,一面又把老婆孩子送到美国去。自己当裸官,随时准备逃离美好的共产主义,去过资本主义腐朽没落的日子。过去是地主资本家右派分子往外逃,现在是高官富豪办移民,都得了弃国病了。剩下我们这些小百姓,叫我们爱国。
米远地满眼泪花,满腔愤慨。他自觉打住,哀叹说:“扯远了,扯远了。在过去,凭我这番话,不打成反革命也得打成右派,发配到甘肃夹边沟劳改农场去了。”
我叹一口气说:“确实如此。但是,土地自由买卖可能和言论自由一样难。有恒产的人才有恒心。有不受政府控制的财产,就能挺直腰杆说话。没了这两套枷锁,人的脊梁骨就会直起来。可能也就没人听摆布了,这还不可怕吗?还能允许吗?”
米远地说:“不管怎样,我已经委托全国人大代表,正式向人民代表大会提出土地自由买卖的提案。我还是有信心的。黄河总要流向大海,中国总要走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国家走的共同道路。欧洲各国都已抛弃了共产主义,亚洲还会远吗!普世价值为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所接受所选择,怎么到了我们这里就成邪路了呢?就信誓旦旦地要五不搞呢?”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天色暗下来。红霞满天。渔工把火烤的鲜鱼端上来,其味鲜美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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