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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06

《九渡纪事》五(二)父子冰火不容的地契

(二)儿孙冰火不容的地契

米粮川生前是个细心的人。他爱地成廦,也爱地契成癖。下雨落雪之日,酒足饭饱之后,他常常一张一张地看地契,那是祖宗留给他的家业;那是他毕业的文凭,事业有成的奖状,那是钱庄的银票。一块地,就是米家一段奋斗的历史。祖先最早为买下的那二亩米家墓地,全家人曾经吃过一个春天的糠菜窝窝头,一代又一代的米家子孙都知道。他相信,正是那块宝地的风水,带来了米家后代多少辈儿孙的兴旺和富裕。米粮川端着酒杯,眯着眼,左看右看,一副非常陶醉的样子,非常享受的神态。
孟家被土匪抢劫的事吓了他一跳。地抢不走,地契是抢得走的呀!那还不得拿重金去赎回?这不行,得想法子。当时又没复印机。       
米粮川聪明。他买来上好的宣纸,比照地契大小裁开,对折,亲自装订成册。然后备下丰盛的酒肴,请来九渡镇毛笔字最好的孟承柱,请他帮忙誊清。足足誊了十天,大功才算告成。
米粮川高兴地说:这就不怕了。
他自己保管地契原件,让妻子保管抄本。
土改时,米粮川交出地契,当众焚烧了。谁也没想到他还有全部抄件。米太太见事不好,委托一个可靠的长工藏在他自己家里,才得以保存下来。
米粮川被摔死后,儿子米满仓不言不语,闷头走路,闷头干活。他悄悄探访核实,自家的地分给谁家了,分了多少,弄明白一块,回家记一笔。他听先生讲过,宣纸保管时间最长,不易蛀,不易脆。他买来宣纸,仿造父亲留下的抄本样式大小,装订成册。前后断断续续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理清记载完成。他把地契抄本与土改分地的账本也分别存放,以防不测。他期望有哪一天,米家的地能要回来。那是米家几百年多少代人的血汗才攒下的呀!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在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人民公社实行军事化集中管理,男女分开过集体生活。家家户户都得离开自己的家,男女分别群居。米满仓把抄本和账本一块缝在棉大袍里子里边,随身携带,才没有丢失。
米兴旺打开保险柜,拿出来,递给我说:“你看看。”
六十五年过去了,纸张已经变旧,封面己经磨损,但依然非常完整。孟承柱的字写得真好,简直有《兰亭集序》王羲之的神韵风采。土改分地账本,是米满仓记的,笔墨浓淡不一,公正潦草并行,看来是在不同时候、不同心情下记下的,有的从容不迫,有的显得非常急促。但都非常清楚,极易辨认。我拿在手里,心中异常沉重。两个账本,一段沉重的历史,两个老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说:“你好好保管。现在己经成了文物了。”
米兴旺说:“差点被我烧了。头一回,我大传给我,我没要。第二次是九九年,我娘去世前传给我的。”
来满仓去世前感到油干灯枯,生命将尽。在一个晚上,将两个账本交给二十岁的儿子米兴旺。他说:“你收好。这是祖宗、我,给你置过的家业。总归有一天,我们的东西得还回来。”
米兴旺冷冷地说:“你妄想吧。你们给我置了个地主成份,倒是扣在头上揭不下来了。”
米兴旺对着父亲米满仓摇摇手,又说:“你自己放着吧,我不要。小心人家查你,说你搞变天账,人还在,心不死。”
米满仓就沉默了。他叹了口气说:“也是。是没用了。是我不甘心罢了。我连累了你,害得你连个民兵都当不上。可,这是我的错吗?”
从此,父子之间形同陌路。看待土地与地契,冰炭水火不容。父子之间再也不谈这件事。
米满仓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回家,一言不发,如同牲口。
九渡的地富反坏右分子,每月一次,集合、站队,听党支部书记米兴起训话。米满仓只会说是,多一个字也不说。
逢年过节,米兴起命令全镇地富反坏右分子,分片包干,打扫卫生。米满仓分片清扫九渡镇东西南北两条大街,拉走垃圾。米满仓干得很自觉,很卖力,决不像其它一些地富反坏右分子偷懒,耍奸磨滑。为九渡镇做公益,是他内心的愿望,是他想干的事,与地主分子无关。米满仓满头大汗,眼里有一线兴奋和光彩。
我是一九五六年夏天考进的聊城三中,那是和聊城一中样,属于省级的重点中学,全地区就这两个。九渡镇就考上我一个。家里高兴得像办喜事一样。人都散了,快半夜的时候,米满仓大爷(大伯)悄悄过来了。
米满仓对父亲说:听说孩子考上中学了,我心里高兴。按我父亲当年立的规矩,米家得送一大车麦子给孩子缴学费的。土改了,合作化了,我没那个能力了。心里愧得慌。
他从怀里摸出十块钱。对父亲说:“我凑了十块钱,别嫌少。就是表示个祝贺的意思。”
父亲说:老大哥,大家日子都过的艰窘,真是难为你了。我要是驳了你的面子,我知道你心里更难受。
父亲转过头对我说:“你要记住大爷的恩德,毕了业,挣了钱,记得孝顺你大爷。”
可是,还没等到我毕业挣钱,满囤大爷就死了。我一块钱的东西也没孝敬他,这使我愧疚一生。而且,永远无法弥补,心里一想起来就难过一回。
米满仓死于一九六一年夏天。过去官方称作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的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一年,官方承认的数字是,全国饿死三千五百多万人。其实,并非天灾,实为人祸。现在开始称大饥荒时期。米满仓其实已经快熬过来了,黎明前的黑暗快过去了。
米满仓原来双腿双脚浮肿,一摁一个坑。他过六十大寿的生日时,他的姑妈的女儿给他送来一块妇女方头巾包的干地瓜叶子,外加半碗黄豆糁子。米满仓高兴极了,比当年见了烧鸡烧鸽肉饺子都亲。他兴奋地说:玉凤妹妹,这年头,你咋还有稀罕物呀!玉凤妹妹拌和了蒸熟给他吃,他觉得是这一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是这一生中最开心的生日。玉凤妹妹看表哥吃地瓜叶的贪婪样子,心里如刀剜一般的疼,她回家学给娘听,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场。
不知是不是半碗黄豆糁子的缘故,米满仓精神好多了。现在己经慢慢消肿,这是向好的方向转化。他到玉米地里偷吃了队里一个正灌浆的生玉米溜回家。路过村边水塘的时候,他忽然看见水塘边上,浅水洼里有两条柳叶大的白条鱼!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实是!不是幻觉。米满仓屏住气,扑了过去。但他随即摔在水坑里爬不起来了。他动了几下,反而滑进去,愈来愈深,愈来愈没力气,他慢慢沉了下去,手里还死死握住那条小鱼。
米兴旺草草埋葬了父亲。黎明前的黑暗虽然短暂,但是,太冷,太难捱了。爷爷、父亲,都死的这样悲惨,母子俩伤透了心。     
米兴旺和娘商量过后,包了几件衣裳,和拄着拐杖的母亲,边要饭,边向内蒙包头去了。有几个亲戚在哪边混,听说地广人稀,还好点。
家乡除了饥饿,在政治上也抬不起头来。故乡再没任何可留恋的了。米兴旺走到村外桥头,回头望一下自己出生成长的村庄,发誓说:我再不回来!
兴旺他娘嘱咐儿子说:我在哪死了,你就在哪,把我埋了。就是以后再过好了,你也不用迁坟。今生后世,我再不回来了。
说完這话,兴旺他娘回过头,朝着南方,朝着九渡镇的方向,望过去,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下来,打湿了胸前的毛兰布衫。
路上断断续续又碰到些讨饭的,情况也差不多。大家互相扶助着,拉扯着,一边述说着苦难,一边慢慢往北走。但又非常警觉,不敢向生人表达真正的不满。更不敢,骂人。一场又一场阶级斗争、政治运动,把人的友善、良心折磨光了。剩下的是互相仇恨、互相监视、互相告发,以求苟全活命。人性的善折磨净尽,人性的恶却张扬开来。
整整走了三个半月,娘俩才走到包头,幸存下来。路上好几个逃荒的倒在路边死掉了。同路人用手捧几把土,捧几把沙,盖盖脸,算是象征性的掩埋了。活下来的,命大!
新办的包头炼钢厂正在招工。米兴旺报名验上了。厂里要外出介绍信,兴旺机灵,不说没有,而是说在娘那里,回家找着,明天就带来。晚上,米兴旺用胡萝卜刻了一个九渡镇政府南街街道办事处的公章,到街上找写信的老头,花两毛钱请他给写了一个外出证明,改了成份,贫农,因探亲外出,用他的印泥沾了一下,盖了自刻的公章,介绍信就有了。厂里不知真没看出来,还是知道是些逃难的可怜人,看出来也不说?反正顺利通过了。
兴旺当了钢厂的学徒工,一月有十八块钱,三十二斤口粮,母子俩高兴坏了。兴旺他娘说:“儿啊!咱饿不死了!咱活过来了!我明天到地里捡土豆去。听说收过的土豆地里,一天能捡一两斤呢。”
转眼之间,半年过去,到了六二年六月,蒋介石看大陆连年饥荒,机会来了,公开宣称反攻大陆。全国宣布进入战备状态。当时军队空虚,缺编很大。在全国学校、工厂、机关,征集文化兵,以迅速提高战斗力。
米兴旺看机会来了。
米兴旺对娘说:“我当兵去。过去连当个民兵,村里都不让,还能有我出头的日子?我这回当个解放军给他们看。”
娘懂儿子的心思,她作为地主家的太太、媳妇,多少有点文化,因此十分开明,一点也不拦阻。反而鼓励儿子:“儿啊!去吧!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与其在家窝憋一辈子,不如出去闯一闯。就看你的命吧。你别挂念娘,这儿土豆好捡,娘吃土豆也能活下来。”
兴旺说:“厂里说了,我去当兵,厂里就把你招去当炊事员,管洗菜刷碗,给上户口,给你二十七斤定量口粮,还有二十六块工资。”
兴旺他娘就哭了,说:“老天爷开眼了!我们碰上好人了。”
米兴旺来到炮兵团,分配当无线电通信兵。他勤奋,好学、刻苦,老实。加上骨子里为人大度、灵活、肯帮助人的基因,很快脱颖而出。一年后当副班长,两年后当班长,评为全团学习毛主席著作先进分子。在全团大会上,上台发言;到师里领奖,十分风光。第三年服役期满,组织准备发展他入党,米兴旺已写了三份入党申请书了。这是提升干部的先决条件。如果批准为预备党员,再超期服役一年,党员按期转正,同时就很有可能提升干部。那可是鲤鱼跳龙门的一跃!政治待遇、工资收入,就大不一样了。米兴旺兴奋得如加满了油的汽车,上了膛的火炮,随时准备大干一场。
入党前必须进行政治审查。就是组织派信得过的党员干部,到准备批准的入党申请人的原单位、原藉,进行本人家庭成份、家庭主要成员、本人入伍前表现等等情况,进行调查了解。一般都没什么问题。米兴旺入伍前所在单位也给了很好的评价,顺利通过。岂知到了九渡,被卡住了。
九渡镇的党委书记就是米承丰当年提拔的贫农团积极分子米兴起,就是把米粮川拉上望蒋台的那个人。他听说了米兴旺的情况,大吃一惊,说:妖怪下凡,成了精了!于是他从土改谈起,讲了米家的地主情况,否定了大队开过证明的事。归纳为:米兴旺私刻公章,欺骗组织;私自外出,逃避改造;私改成份,混入部队。米兴起特别在签上大名前又加了一句:地主后代米兴旺,建议终生不得重用。加盖了红油淋漓的九渡镇党委公章。
米兴旺一下子落入冰窟,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部队立即安排米兴旺老兵退伍,仍回包头原单位当工人。米兴旺不甘心。好几次做梦,都入了党。梦醒后,自己大哭一场。在那个年代,入不了党,就意味着着你不被信任,不被主流社会接纳,没有提升的机会,人生就没了希望。心里就不踏实。
米兴旺知道得下猛药、出大力气才行。当时刚发生过河北邢台大地震,周总理奔走呼号,全国救灾声援。米兴旺真的感动,夜深人静,他写下了“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谁要是反对它,谁就是我们的敌人!”这样的诗篇,发表后被著名音乐家谱曲,到处传唱,影响全国。
米兴旺一炮打响,由工人提升为干部,调市文化馆当创作员,从事专业创作。
他再一次申请入党,这己是他第十次写入党志愿书了。他心想,我写出了对党对毛主席这么有感情的东西,应该能过关了。不是对资本家出身、对地富反坏右出身的子女的政策一直说:“有成份论,不是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么?不是说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么?我四二年出生,四七年土改,我才五岁。以后是吃的苦比贫下中农的孩子还多;为了表现自己,抢着干最累最脏最危险的活,写歌颂党歌颂毛主席最深情的歌,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党组织对他还是大门紧闭,不给进来。
他哪里知道,档案袋里那一张纸,会压迫他一生,牵连他一生。每一个新来的领导都要看一遍下属的档案,掌握下属干部的基本情况,那是他们的特权。一般干部是无权调阅个人档案的。这些领导人全都一样,他们宁愿相信档案里多少年前发黄的纸片,也不相信这个面前鲜活的人。高岗率先从苏联引进的个人档案制度,受到了毛泽东的肯定与赞扬,以后从东北推广到全党全国。从学生时代起,人人就有了一个档案袋,一次次运动小结,一次次鉴定结论,一次次外调材料,一次次填写的各种表格,汇集一处。有一份不利本人的材料,也如同一座大山的符咒,压你一辈子;如同一座电网密布的冤狱,让你永远无处可逃。
组织派人找他谈话,要他进一步改造世界观。并且振振有词地说:人人都要不断地改造自己的世界观。谁敢说不需要改造了?这位领导人对他表示:“我也得改造嘛!”
不久,一位故乡在九渡地区的省委领导不知碰了哪根弦,提议搞一部歌颂土改的话剧,大约是为他当年的政绩增辉添彩。找了七八个人,住在高级宾馆里,酝酿了半个月,列出了写作提纲。贫农团主席光辉高大,如人民救星。地主富农个个如吃人妖魔,十恶不赦。贫农人人兴高采烈,高呼万岁。有人提出由米兴旺执笔。理由是他对党感情最深,写出过千古名句。
出于对土改痛彻心扉的感受,对爷爷姑姑惨死的仇恨,对入党的绝望,对良心底线的坚守,他坚决地推辞了!坚决地拒绝了!
这位省委领导听说后问:“他想干什么?不歌颂党,我养他们干什么?他还想不想跟党走了?”
米兴旺从此被打入冷宫。再没任何人向他交待过任务。随他写什么。写不出也无人追责,无人过问。事实上,从那时起直至退休,米兴旺也没写出过像样的作品。他想写的,通不过;通得过的,他不想写。只好写点表态的小东西应景。
聊到这里,米兴旺笑笑说:“这就是社会主义优越性。写不出来,工资照拿。如果写出来,稿费归我。”
我说:“这不合理吧。既然拿工资,稿费就应该交公。”
米兴旺说:“那就更没人写了。”
我说:“反正好作品,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能传世的,不朽的作品,都不是花钱顾人能产生的。你扳着指头数一数,哪个不是?连巴金都是不拿工资的。不吃人家的,才能嘴不软,手不短。”
米兴旺说:“你说得也是。使我痛苦的是,我心里想的,嘴上不敢说;嘴上说出来的,笔又不敢写。写出来的,出版社还不敢发。我最惭愧的是当年写下的那首最肉麻的歌,现在真是无地自容。”
我劝他大可不必。那是个造神的时代,谁没被欺骗过、蒙蔽过、歌颂过?我当年也写过歌颂的散文,那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也未必多么卑贱!。明白了不就完了嘛!现在听说著名词作者也公开声明,不准再演唱他的《联合起来》。
米兴旺说:“我又离不开体制,离开了我吃什么?况且,事业单位的工资不低,我现在的退休金都用不完。”
我说:“那就不好办了。你现在不是退了吗?还有人管?”
米兴旺说:“不写没人管,写了就有人管。金箍咒随时念,审查的宝剑高悬头上。’
米兴旺又换了个话题说:
其实,我也不亏。自从到了文化馆,多少年了,我都是睡够了才起床,没按时上过一天班,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铁饭碗就是好。
可我的儿子就不这么想。他本来在中央电视台工作,多好!可他偏偏辞了职来种地。把媳妇孩子丢在北京。我也管不了他,他根本不听我的。我们一家四代,横竖离不开土地,也许这就是命。
儿子叫米远地。他不愿和我们这些退休的一块住,自己弄了房子。我打电话叫他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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