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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03

《九渡纪事》之五 米家四代的土地情节

五、米家四代的土地情结


九渡人家,大都是山西移民的后裔。除了孟氏三姐妹的孟家是山东孟子的后代,岳家是岳飞祖上分出的一支外,其余惠家、米家、铁家、秦家、王家都是从明朝初期到清朝初期,三百年间,先后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迁来的。自小我就会背父亲教的儿歌,就是:问我祖先来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九渡至今的语言习惯、生活习惯和山西极为相似。不比不知道,一比清楚了。只要九渡人到山西去一趟,就会发现风俗习惯、饮食语言,包括小院布局,那么一样,不由得恍然大悟。
山东是人口大省,不说闯关东与解放军南下的外迁人口,本省户籍人口2Ol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时,已达9579万人。仅次于河南,是全国第二人口大省。那么,明朝时,山东怎么会缺人呢?为什么移民?山西洪洞县为什么有那么人可移?这两个问题,父辈没有给我讲清楚,也许他们本人也不清楚。父亲惯用的推托之词,总是:谁知道呢?老辈子的事了。直到我去山西开会,一位博学的乔老师才给我道明了原委。
原因一是战争。宋元以来,几经大战,主战场都在中原河南、山东一带,致使人口锐减。原因之二是黄河连年决口,涝旱交替,饥荒连绵,人口损失大半。原因之三是灾后瘟役流行,传染病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给予致命一击。洪武七年,即1376年,黄河大水过后,山东竟有两万多具尸体无人掩埋。山东、河南两个人口大省,每省只剩两百多万人,多处出现无人之地。济南府近郊已多荒芜。泰安、兖州、曹州(今菏泽)等府报告,合府人口不足一万。乐陵全县只剩四百多户,潍县全县族人只剩两姓。九渡镇也只剩孟家、岳家两户侥幸活下来,总共十几口人。平时行程半日,不见人烟,听不见鸡鸣狗吠。
明王朝当时的全国税收基本依靠农业税,每年只有一千二百万石(担)粮,每年亏空却达一百多万石,累计已亏空八百多万石。没有人口,农业发展不起来,皇粮国税均无着落。
开国皇帝朱元璋极为忧虑,他对众臣说:照此下去,不用别人打,大明也要灭亡了。
于是他力排众议,铁腕移民。
从哪里移?从山西。为什么从山西?因为山西未经大战,加上多年来风调雨顺,故而人口稠密。史载山西当时总人口达四百多万,等于当时河南、山东两个大省的总人口。山西又多山地丘岭,耕地不足,限制了发展。皇帝说:太稠密了,不好受,得给山西透透风。
明王朝于是推行了“四家之口留一、六口之家留二、八口之家留三”的移民政策。
洪洞县地处晋南的汾河平原,在汾河东岸,是当时西出陕西,东进河南、河北、山东的交通官道中心。官府将全山西省的移民在这儿的广济寺登记造册、颁照、遣资后,由官军押送至移民目的地。为了防止移民途中逃跑,就用绳捆索绑手臂,连成长串,逶迤而行。
集结地有一棵很大很大的千年古槐,上面落满了在汾河河滩觅食的黑色鹳鸟。故土难离,亲人诀别,前面还不知山高水险,移民眼泪汪汪,边走边回头张望。山西故土只剩下那棵大槐树的影子,俗语童谣“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或者“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老鹳窝迁来的”典故即由此而来。山东鹳鸟罕见,鹳鸹语音相近,山东本地人以为是老鸹(乌鸦)窝了。
九渡至今许多方言都与移民有关。比如把父亲称作‘大’,完全和山陕两省一样,而不是像山东本土人称爹。又比如九渡人把大小便称作解手,外地人初来乍到,听了就非常疑惑。这就是在移民在跋涉途中,央求押解的官军,把捆绑着的手给解开大小便的请求,由此演变而来的。这样的例子还有许多。
米家就是在明朝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县移到九渡的。九百年下来,繁衍成一支厐大的家族,以至九渡容纳不下,除长房长孙一脉留驻九渡外,分支又南下、西进,另建了米楼、米寨两个村庄。
我的小学同学米兴旺,父亲米满仓、爷爷米粮川就是米家长房长孙这一脉。
他们都是恋地的主,省吃俭用,唯一目的就是攒钱买地。米家土改前有三百五十多亩地,是当地的大地主。米粮川土改时被贫农团主席米承丰残害至死。米满仓则没挨过大饥荒的六零年。他为了捞一条小鱼,倒毙在村口水塘边。米兴旺逃到内蒙包头存活下来,六二年当过兵,回来誓死不干与农业有关的工作,他恨透了土地。后到文化馆当了一名创作员,也从不写涉及土地的节目,直至退休,回到九渡买下一个小院安度晚年。岂知山河易改,本性难易,他的儿子米远地,大学毕业,竟然辞掉中央电视台一份好好的工作,回到九渡,租下外出进城打工的人抛下的上千亩地,搞起绿色农业来了。真是世道轮回!
我的小学同学米兴旺在包头生活了大半生,连口音都内蒙化了。他也是从包头退休,回家养老。他头发花白,穿着黑亮的蒙族长统马靴,对我说:“几十年不见,老兄弟了。”他备下一大盘花生米、.一大盘冷切熟牛肉,打开一瓶阳谷县出的景阳岗陈酿,倒上,非常豪爽地说:“今天,我也不劝你,你也别劝我,咱兄第俩喝完这一瓶结朿。下次我到杭州,你得请我喝绍兴花雕,看看我能喝多少。”
我知道文化人都有鲁迅情节,就满口答应:“那没问题。我陪你游绍兴,到咸亨酒店喝老酒,外加油炸臭豆付、茴香豆、还有梅干菜扣肉。”
我们都笑了。这样,我们慢慢喝慢慢聊,酒越喝越少,话越说越多。许多平时不好说、不敢说的,今天他都说了。
米家的事,我从小就听说过一些,这次和米兴旺聊天之后,就更清楚了。




(一)、爷爷米粮川爱地成癖

米家到米粮川这一代时,己有良田三百五十多亩,骡马成群。米粮川精通各种农活,春耕夏锄,秋收冬种,犁耙收藏,样样精通。长工没一个敢在老东家面前糊弄張狂的。尤其是一杆长鞭,他能打出花来。
米粮川穿着长袍,前大襟从右向左折起半截,塞到宽布外腰里,站在马车上边,手舞一杆栓了红缨的大杆长鞭,左手拎着三匹马车前套稍马的缰绳,打一个响鞭,带着铜铃的马车咣咣地飞一样跑过,米粮川稳如泰山,巍然不动。那威风俨如出征的大将军,谁见了不喊一声好。
米粮川的拿手绝活是驯烈马。多暴烈多难调教的马,只要米粮川一沾身,撂多少蹶子,也别想把他撂下来。把烈马套上大车,任其狂奔,他站在车上,啪啪啪,三个如雷响鞭在烈马耳根子上炸开,烈馬立刻老实下来。仔细看看,一鞭也没伤及皮毛。车把式那个不服贴! 
可是,米家祖上并不是赶马车的,也不是像山西乔家大院的祖先那样卖豆腐起家的。米家是卖小鸡(鸡苗、鸡仔)小猪(猪苗猪崽)发家的。
据祖上传下来说,老祖宗从山西迁到九渡时,一片荒芜。瘟疫过后,就是幸存的孟岳两个大户家里,连只鸡都没有。老祖宗在山西老家就会孵小鸡,他看准了这个发财的机会,聘人聘车从山西收购鸡蛋,在九渡开设孵鸡坊,高价卖小鸡。又同时从山西老家借贷,买来十几头母猪和两头种公猪,运到九渡,就地繁殖,供应乡亲。老住户、新移民,都要从头开始过日子,买小鸡、猪秧子(鸡苗、猪崽)是舍得花钱的。生意于是异常兴隆,甚至有的人家主动预付现金订货。一年之后,生意已成规模,米家首先发达起来。
米家祖宗训示后人:市面上最需要、最短缺的东西,就是最值銭的东西。你帮别人的荷包鼓起来,你的荷包(钱包、衣袋)自然就会鼓起来。这种理念在米家代代相传。这和今天营销学讲的以用户为中心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经过一段时间发展之后,米家又改变经营手法,显示了米家的气魄与智慧。就是米家在九渡集上贴出告示:凡方圆五十里之内的住户,无力购买小鸡小猪(鸡苗猪崽)者,无须任何担保,只须记账划押,均可赊欠逮走所需之物,次年得利后,自动来九渡还本,利息分文不取。有小鸡小猪死亡者,只需邻里两户画押证明,一概免还本钱。并继续优待,直至养活养成获利。这种自古以来,在当地没有实行过的买卖规则,如一声春雷震醒四方。人们奔走相告,口口相传。九渡之周边四方,最先恢复经济繁荣。家家都有鸡打鸣,猪拱圈。市面上鸡蛋猪肉,成街成市。这昌盛里面自然有米家一份贡献。
仅几年光景,米家已成九渡富户。
东昌府念其功德,特敲锣打鼓,上门赠送披着红绸的《心怀黎民》的功德匾以资表彰,从此,米家更加走向兴旺发达。
有了钱干什么呢?置房子置地。
米家也不例外。米家祖上扩大了宅基地,重建一门三进的十亩大宅院,一律石头打基,青砖砌墙,虽无雕梁画栋,但全是用的东北红松、南方香樟等好木头,十分气派。
第二就是买地。
米家祖先认为,土地是生了根的,你能拿扛子抬走?官府霸不走,土匪抢不走,小偷偷不走。土地是聚宝盆,种什么收什么。土地有良心,你对它好,多浇水,多施肥,多锄草,它就长得多,长得好。土地有气节,你慢待它,它就减产,甚至绝产,对抗你,打击你,直至你认输才罢休。土地知道感恩,你侍候它多少年,你遇到危难了,它卖身帮助你过难关。
我的同学米兴旺说,过去电影上,小说里,表现的卖地的人,都是穷人。那是煽动穷人闹革命的需要。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卖地更多的是地主富农,因为他们才有土地可卖。可是地主富农日子好过,为什么卖地?米兴旺说: 
第一种情况是卖地筹款改作工商业,做买卖、办工厂。有了文化的农村地主,往往改走民族资本家的道路。启动资金数额都很大,卖地一般就比较多。
第二种情况,是地主富农的败家儿孙,抽大烟、赌博、吸毒、逛窑子,也会把百亩良田挥霍殆尽。
第三种情况是家人遇到大病、遇到大灾,为了健康为了生存等情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惜卖地求生。
第四种情况是,因筹集土匪绑票敲诈的巨额赎金,为了保老太爷、掌柜老爷或小少爷的命,而被迫出卖土地。
笫五种是特殊情况,没有标准。如米粮川的堂哥米粮山卖地竟然是为了买书,建一个藏书楼。他把祖上传下的上百亩良田全卖了。米粮山下江南载回一船书的故事,母亲还讲给我听过,至今还在九渡流传。

穷人因贫病交加而卖地,通常一两亩,至多不过三五亩而已,不成规模,不成气候。并且多贫瘠之土,少良田水地。贫农土地少,又是他们的命根子,不到万般无奈、实在活不去的时候,是断然不肯出卖的。
方圆十几里,凡有卖地的,不管好孬肥瘦,米家闻信后,则一定买下。慢慢聚沙成塔,形成土地连片,置下三百五十多亩好地,养下几十匹骡马,顾佣三十多名长工。
除了买地,米家祖上也做善事。修桥铺路,周济孤儿寡母,施舍外来乞丐,捐资建庙,米家都带头,都应份子。他们要为家族儿孙积下荫德,米家大门上一副黒底金字的木刻对联写的就是:
世上数百年老户全在积德
天下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
根据这种思想,米家就办了一件令四方乡亲赞美的头等善事:每年麦收秋收时节,从开镰之日起到收镰之日止的半个多月里,凡是瞎子、瘸子、孤儿、寡妇、困难的无子女绝户老人,都可以凭自己的劳动能力,去住地附近的米家地里收麦子、掰玉米、割谷子。背回家就是自己的,米家任何人都不得阻止。那些今天被称作弱势群体的人欢天喜地,谁不念米东家好。乡亲们夸奖米家说,那得多大的心胸,自己得少收多少粮食啊。米家一代又一代回应说,老天爷都不饿死瞎家雀。这些人艰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我们少收十亩八亩的,不碍大事。
米家在地里碰到穷人摘个南瓜拔几个萝卜的,从不斥责,往往还再添几个送他。所以,丐帮也从不在米家婚丧嫁娶时起哄闹事。米家人说,他们也多吃不了多少,我们也不会少吃一口。把四邻八舍都得罪了,还能过好日子?做梦吧。
米家投资最大、最受九渡乡亲们称颂赞扬的还有,米家出资建了一所小学,资助了九渡镇考上聊城一中的第一个中学生。
米家在村头路边自己的土地上,划出六亩地,盖了两排坐北朝南的教室,一排东厢房给老师住宿、办公,铺了操场,竖起了篮球架。四邻八乡的老少都像看新鲜玩艺一样来参观学生做体操、打兰球。所聘老师的薪酬全部由米家承担支付;而维持办学的学杂费,米家却不包揽,而是号召富裕家庭捐赠,为的是让大家关心、大家尽力。米家定期公布开支,供乡亲监督。
学校开办之后,不设限制,不论贫富,谁家的孩子都可来上学。只交纳课本、作业本等极少费用,外加自备笔墨纸砚不大的开销而已。所以九渡的孩子,基本上都入了学,还招收了周边村子的一些孩子。因此,九渡人的整体文化素养,明显高于运河南北方向的其它集镇,经济也比其它集镇繁荣,规模也大。
其次,是米粮川用一大车小麦赞助了米家考入聊城一中的第一个中学生米承武,当时,一车麦子能买一亩地呀。米粮川对全家人说:“我盼望家里出个读书人,卖宅子卖地,我也心甘情愿。可是,我没那个命。承武跟咱家虽说出了五服(五代人),远了点。可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米家的后代。我就想让米家的后代争气呀!”
米承武入学的那天,米粮川套了新车骏马,亲自掌鞭。在村口对送行的乡亲说:“孩子们上学努力呀!今后你们谁考上聊城中学,我都一样送一车麦子,给你缴学费啊!我说话算数,只多不少哇!”此事从此在九渡镇传为美谈,成为家長们激励孩子读书的一项说词。
而米粮川自己,一季四季,布衣布鞋,粗茶淡饭,极为节俭。一年也就过年的时节,收麦的时节,各吃一个月的白面馒头。时令一过,立马换上玉米面窝窝头,腌辣椒、腌罗卜的咸菜。九渡镇,谁不夸米粮川米东家好!
可就是这三百五十多亩地要了米粮川的命。
一九四七年九渡镇土改时,米粮川是地主户中最大的一家,理所当然的成了斗争对象。
贫农团主席是他本家的远房侄儿米承丰。米承丰原来也有十来亩地,本应衣食无忧。但他嗜睹如命,爱逛窑子,父亲死后没了管教,不几年把地卖个精光。土改划成份时自然属于赤贫,成为党在农村的依靠对象。
毛泽东最早在湖南省委的刊物《战士》上发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有一段惊世骇俗的高论:“我这次考察湖南农民运动所得最重要的成果,即流氓地痞之向来为社会唾弃之辈,实为农村革命最勇敢、最彻底、最坚决者”。这段话据史学家考证,后来再发表时被陈独秀删去了。但农村革命的现实却证明了毛泽东的论断千真万确。
当大家都对土改犹豫疑虑,默不做声时,米承丰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共产党的号召,大声喊好。他走东家,串西家,打招呼,下命令,奔走呼号,活跃异常。斗地主,分浮财,万般积极。工作组对米承丰极为满意,在全县树为土改积极分子。也不知米承丰从哪里弄来了一杆大枪,整天背着,耀武扬威。地主富农,人心惶惶。
分浮财时,米承丰把米粮川全家的东西都集中到打麦的场院里,连米家刚过门的新媳妇嫁妆、闺女待嫁的嫁妆都拿来了。好衣裳都被米兴起等几家赤贫积极分子拿去了。
奶奶告诉我,那时候,穷人都穷疯了。
第二天,米兴起全家换上新衣,在镇上招摇过市,如同游行。米兴起他娘,把米家新媳妇的嫁妆都穿出来了。米兴起他娘逢人就说:穷人翻身呐!穷人过年呐!从此天天吃肉呐,天天穿新衣裳呐!土改就是好呐!
报纸记者就拍照相,写报道,标题是:农民喜分胜利果实。
许多人不要。
米承丰用大枪 ,逼着拿。
我父亲告诉过我,他当时不愿拿。他也是电影《槐树庄》里的说法:“不是自己的肉能长到自己身上吗?”
米承丰问:“大哥,你是贫农,为啥不拿?”
我父亲说:“兄弟,我有穿的,我不缺啥。”
米承丰说:“你找理由?你不给我面子?你要不拿,就是说明你和地主一条心,可别怨我翻脸不认人!看我把你和地主一块斗,让你陪榜!你信不信?”
父亲连忙说:“我信我信。我拿我拿。我怎么敢和地主一条心!”
父亲也是民间医生,针灸有一手绝活。他给米粮川治好过病,米家招待他,上过四个果碟子,粉彩细瓷,红花绿叶非常漂亮,父亲当时就很喜欢。这东西不能盛饭、盛菜、盛汤,也就没人要。父亲拿起来说,就是它吧,我喜欢这个。上了账,然后向米承丰亮了一下说:你看看!我拿了。米承丰才没有拉父亲挨斗陪榜,这事才算了结。
五八年人民公社吃食堂时,我家成了幼儿园,家里的家具、实用物件,全被人拿光了。食堂散伙回家后,母亲挨家挨户去找东西,把一些桌子、椅、子板凳,找了回来。就是没看见那四个粉彩细瓷的果碟子。父亲说,别找了。总归不是自家的东西,落不到自己家里。
为了打击地主富农,树立贫农团的权威,省里有个叫康生的领导,推广边区的经验:让地主上望蒋台。
米承丰开会回来,连夜在村头米家打麦的场院竖起一根几米高的杉木,最上头装了滑轮和麻绳。
第二天,米承丰把全镇的人召集到米家场院。贫农团的积极分子米兴起等几个人,押来米银川,当场把他双手吊起。
米粮川说:我认罪。我把土都献出来,行不行?
米粮川他娘己八十多岁,带着全家十几口人一齐跪下了。米老太太哭着央求:米主席!你高抬贵手!我们把地、把东西,都献出来,都给你!你饶粮川一命吧!他也六十多岁,土埋脖子的人了。
米承丰说:我饶你们,共产党的政策能饶你们吗?我有那么大的权力吗?你们高看我了。拉!
米粮川被拉到半空,疼得乱叫。
米承丰问:“看见你亲爹蒋介石了吗?”
米粮川哪里敢应,就说:“没。没看见。”
米承丰命令:“拉!让他看看!”
掌绳的农会会员米兴起,一使劲,拉上了半空,米粮川双手吊起,撑着全身重量,痛得要命,爹哎娘哎的叫唤。
众人一看可怜,尤其是几个地主富农吓的两腿打颤,扑扑通通跪下一大片,又磕头又作揖,齐口唤:饶了吧!饶了吧!我们都不要地了!不要东西了!都献给农会!
米承丰理也不理。命令:再往上拉!
积极分子米兴起又往上拉了一些。
米承丰又问:“看见你亲爹蒋介石了吗?”
米粮川还是不敢应,还是说:“没。没看见。”
米承丰命令:“拉到底,再让他看!”
米兴起刷刷几下,拉到了杆顶。
米粮川的母亲放声大哭,米家男女老少哭成一片。儿子米满仓哭着说:米主席,你要什么你都拿去。你饶了我大吧。他一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米承丰说:雇那么多长工,不劳而获,剥削农民,还不是伤天害理?我今天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等着。
米承丰再问:“看见你亲爹蒋介石了吗?”
米粮川猜思,说没看见是不行了。得说看见才行。就小声说:“看见了!”
米承丰说:“那好!和你亲爹蒋介石一块见阎王去吧!放!”
米兴起一松手,一百四十多斤的米粮川从杆顶顶端摔下来。他的儿子米满仓一看事不好,一个箭步冲上去抢绳子,想拉住,不让父亲摔下来。米兴起身子一斜楞,抗了米满仓一膀子,米满仓到底没抓住绳子。米承丰的枪托同时又重重地捣在米满仓腰上。
米粮川重重地摔到地上,腰摔断了。
几个押来参观的地主富农都吓得尿到裤子里去了。纷纷表态:响应共产党号召,拥护土地改革。土地、牛马、农具、粮食、衣被、钱财,全部自愿献出去分了。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行。
米承丰笑了。他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不给你点厉害的瞧瞧,你还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米粮川第二天就死了。
米粮川死前说:米家这三百五十六亩八分地,是米家二十代人,六百多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大明朝时是我们米家的;大清朝时也是我们米家的;打倒了皇帝,民国了,还是我们米家的。怎么到了现在,他们一句话,就成他们的了?
儿子米满仓双手握着父亲的手,安慰他说:听天由命吧。有碗饭吃,能活命就好。
米粮川愤愤地说:落到别人手里,我心里还好受点。落到这个吃喝嫖睹无恶不作的下三滥米承丰手里,我死不甘心!
米满仓不知怎么再安慰父亲,只是说:大!您累了,歇歇吧。
米粮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一生积德行善,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没苛扣过佃户,我没亏待过长工。饭食上,我尽他们吃饱。收麦收秋,加豆腐加肉。…工钱我比别家多给二斗麦子三斤棉花,净拣好的给。…我怎么就剥削就罪大恶极了?天理不公呀!我冤枉呀!”
米粮川说着说着就慢慢咽了气,死了。死不闭眼,心犹不甘。那样子让米家人看了,个个心酸,还不敢大声哭出来。
米家也不敢声张,也不敢发丧。米家早备好的棺材没分掉,没人要,还在。米家商量一下,怕再惹事,也不敢用。就用苇席卷了,自己家人挖了个浅坑,埋了。
米满仓的二妹米兰芝刚满十八,早许了人家,是南乡里一户富农的儿子。米家赶紧通知男方娶了,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办,偷偷领走就完了。
还是没躲过米承丰的魔掌。
农会主席米承丰流氓成性,十七八岁时就手拿两把菜刀拦路抢劫。他把回婆家走娘家的小媳妇,拉到高粱地里强奸。完了还到处吹牛,唱自编的淫曲烂调:我拉上小媳妇妞呀,我给你开开怀。你身铺着高粱叶呀,你头枕着青秫秸,我趴在你身上,得的我布筛几布筛(土话,哆嗦的意思)。得儿喂呀么得儿喂!吓的大姑娘小媳妇,非丈夫兄弟相送,都不敢出门了。
那时候浮财刚分完,土地正丈量。米家的房子还没来得及分,米满仓一家仍旧住着。
米承丰大白天闯入米家大院,直接进入米兰芝的闺房。米兰芝的娘一看大事不好,儿子米满仓外去看腰伤,又没回来,跑进房间就给米承丰跪下了。她连连磕头央求说:“大侄子,不,米主席!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兰芝她是有人家的人了,明天就要过门了,你放了她吧,往后我给你一日三餐念佛保佑你当官!”
米承丰斜拉着眼说:“你这话说的!你养大闺女干么用的?不是就给人日的嘛!谁先日不一样!我先日了,还是帮你的忙呢!”他用手捏着兰芝的下巴淫笑着说:“妮,你说呢!”兰芝一把打掉的手,骂:“你混蛋!”
米承丰继续耍无赖:“我混蛋一辈子了,你才知道呀?我想你不止一天了,熬到今天不容易。我今天日,你男人明儿日,日大了肚子是谁的也说不清是不是?这可是对你好,我疼你。不然,我早就下手了,还能让妳闲到今天?”
兰芝还要反抗。
米承丰厉声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大死了,还有你哥米满仓顶着。你们家的事还没完。要不要你大哥,就你一句话!“
爹已经没了,再一想到大哥哥米满仓的命,兰芝的精神防线就垮了。她心一横,把娘推出去,说:“没你的事。”顺手把门就关了。
她朝着米承丰问:“你能保证我大哥没事?”
米承丰说:“那还不是我一句话!”
米兰芝眼一闭,一咬牙:“你来吧。”
米承丰淫笑着说:”这就对了嘛!”他扔掉大枪,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兰芝抱到炕上,两下三把熟练地剥下米兰芝的衣裳,狂风暴雨,把这个黄花姑娘揉碎了。
米兰芝第二天被婆家悄悄接走了。
当天夜里,米满仓的弟弟米满囤,带着媳妇与孩子、母亲和十几岁的小妹,无声无息地走了。九渡镇的人是事后知道的,谁也没看见。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至今也没一点音信,他们还活着嘛?
兰芝在婆家足月分娩了一个男婴,兰芝心里打鼓,但看不出什么异常来。到一岁多时,越长越不像丈夫,她越看眉眼越像米承丰,尽管婆家人没说什么,她心里害怕。她越看越厌恶,终于在一天洗衣服时,下定决心,抱着孩子走向水塘的深处,自尽了。
米承丰罪恶累累。单强奸妇女一项,他几乎将九渡镇地主富农家的女儿媳妇淫遍。民怨沸腾,状纸如雪片一样,上送至各级人民政府。终于在一九五六年,被法院判处死刑,执行枪决。
贴出枪决米承丰布告的那一天,九渡镇鞭炮齐鸣,经久不息,胜过过年。
米满仓满脸涕泪,在九渡镇上,一遍又一遍仰天呼喊,米承丰恶贯满盈,被枪毙了!娘!满囤兄弟!兰芝妹妹!你们听到了吗?
米满囤他们走后,往常几十口人的米家大院,只剩下长子米满仓夫妻和长孙米兴旺三口人,被赶到门房边,放杂物的两间平房里居住。在米承丰、米兴起等积极分子的训斥下、在惶恐、屈辱和饥寒中挣扎。在精神层面上,生不如死。
米满仓养了一条黄狗,自从米粮川挨斗摔死之后,这条狗再也不会汪汪地叫;米承丰来了,它看一眼赶紧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走路夹着尾巴,贴着墙根走。米满仓看见黄狗的可怜相,搂着黄狗的脖子,哭的无比伤心。
他怎么也不明白,穷怎么就好呢?四邻八乡,怎么都会重用米承丰这样的地痞流氓掌权呢?自古以来都没这样过呀!
米满仓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出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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